煤油灯的光晕在信纸上投下温暖的黄。
温斯顿将那张薄薄的会议通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特有的微糙质感。时间、地点、事由,都写得清清楚楚,唯独没提“补充条款”的具体内容。
但他心里明白。
哈丁执事不会善罢甘休。昨日的研讨会,他虽未当场发难,却已将战场转移到了规则层面。这次的“补充条款”,恐怕是要给社会创新基金套上枷锁——比如限定资金只能用于校内理论研究,或要求所有项目必须有正教授领衔。
他吹熄灯,走到窗边。
评议会小厅在剑桥老校区的最深处,一座建于十七世纪的石砌建筑,窗户窄小,常年不见阳光。在那里,一条措辞模糊的章程,足以扼杀一百个新生的想法。
不能硬碰硬。
他需要盟友,更需要无可辩驳的事实。
清晨,他先去了工程楼。
艾略特刚结束一夜的测试,眼睛通红,但精神亢奋。“怀特!新模板的批量生产方案出来了!成本只比旧版高15%,但良品率能到98%!”
温斯顿接过方案,快速浏览。“很好。把这个,连同纽卡斯尔的质检报告,一起整理成册。我要带到评议会。”
艾略特点头,立刻去忙。
温斯顿则转身去了图书馆,找到查尔斯留下的纽卡斯尔驻场日志。里面详细记录了工人们从最初的怀疑,到后来熟练使用量具的全过程。其中一页写道:“老约翰说,这量具让他感觉自己像个工程师,而不只是个铆工。”
这句话,比任何数据都有力。
上午十点,他去了彭布罗克教授的办公室。
教授正在批改论文,见他进来,放下红笔。“为明天的会议做准备?”
“是。”温斯顿将整理好的材料放在桌上,“我想请您作为见证人。”
教授翻开材料,目光在工人日志上停留片刻,嘴角微扬。“哈丁会说,这些是感性描述,不够学术。”
“所以我会用他的语言回答。”温斯顿平静地说,“我会告诉他,技术扩散的效率,与使用者的自我效能感呈正相关。而我们的‘容错指南’,正是提升这种效能感的关键干预。”
教授眼中闪过赞许。“你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学者了,怀特。既懂人心,也懂数字。”
中午,他在三一学院食堂简单吃了点东西。
费尔法克斯教授坐在邻桌,用餐巾擦了擦嘴,低声说:“评议会里,有三个人欠我人情。需要时,他们会开口。”
温斯顿微微颔首。“谢谢您,教授。”
下午,他回到宿舍,开始起草一份简短的陈述稿。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清晰的逻辑链:问题(小作坊技术落后)—方案(标准化技术包+容错设计)—验证(纽卡斯尔数据)—结论(模式可复制)。每一步,都引用具体数据或引述。
傍晚,他收到了查尔斯的电报:
“总装完成!船体结构完整,无可见变形。明日涂装,后日下水试航!老约翰请大家喝麦酒!——C.”
温斯顿看完,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他知道,自己手中又多了一张王牌。
晚上,他去了学会临时办公室。
马歇尔和几位核心成员都在,神情紧张。
“听说哈丁找了经济系的泰勒教授做专家证人。”马歇尔压低声音,“泰勒是出了名的保守派,认为一切校外实践都是对学术纯粹性的玷污。”
“让他来。”温斯顿平静地说,“正好,我们可以讨论一下,什么是‘纯粹’。”
他拿出那份陈述稿,分发给大家。“明天,你们不必发言。但请记住,我们不是在乞求许可,而是在展示一种可能性。”
众人点头,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第二天清晨,温斯顿起了个大早。
他穿上最正式的深色西装,打好领带,将所有材料仔细装入公文包。镜子里的年轻人,眼神沉静,看不出丝毫波澜。
评议会小厅比想象中更阴冷。
长条橡木桌两侧,坐着十二位评议委员。哈丁执事坐在主席位右侧,神情肃穆。泰勒教授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眉头紧锁。
温斯顿走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微微鞠躬,将公文包放在自己面前,然后安静地坐下。
会议由评议会主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院士主持。他咳嗽一声,宣布会议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