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世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他想说他真的知道错了,想说能不能别走那么快,能不能回头看他一眼。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陆洵已经把话说完了,说透了,也说绝了。
他看着陆洵侧过去的半张脸,走廊的灯光落在那道熟悉的轮廓上,曾经这个人会对他笑,会在天台上把烟递过来,也会在深夜的急诊室里隔着口罩冲他弯眼睛。
那些画面像碎掉的玻璃碴子,扎得他心口血肉模糊。
他将含着泪的目光从陆洵脸上移开,无意识地向走廊深处飘去,然后看到走廊拐角处的墙壁后面有一片衣角露了出来。
是个浅蓝色的病号服,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上面系着一根红绳。
林世景的眼瞳微微缩了一下。
他当然认得那根红绳,陆洵曾经在朋友圈发过一张照片,照片里只有一只手,手腕上系着这条红绳,配文是四个字——岁岁平安。
那是陆洵从来不会为他做的事。
在一起那么多年,陆洵从不在朋友圈发他们的合照,从不配文这种柔软的词,从不把对他的关心放在任何人看得见的地方,他们的关系像一场藏在白大褂底下的秘密。
而那个缩在角落里的人什么都没做,就得到了陆洵所有的耐心温柔和这条红绳。
季迟岚在那里站了多久?听到了多少?
林世景的呼吸越来越重,指节攥得发白。
忽然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甘心……
不甘心…!
他紧紧咬着牙浑身发颤,发疯的情绪瞬间占据了大脑。
凭什么?
凭什么陆洵可以说走就走,说翻篇就翻篇?
凭什么他在这里哭得像条狗,那个缩在角落里的人却能轻而易举地得到陆洵所有的温柔?
凭什么……凭什么站在陆洵身后,被陆洵用命护着的人是他?
这些念头像毒液一样从他的心脏泵出来,顺着血管流遍四肢百骸,烧光了他所有的理智和体面。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陆洵的衣领。
陆洵完全没有防备,他的腿伤还没好利索,重心本就不稳,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拽得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左腿膝盖磕在林世景的膝盖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林世景的脸在他眼前放大,近到他能看清那双眼睛里密布的血丝,近到一个吻将要强硬的贴上来。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开,像是有人在陆洵脑子里放了一颗炮仗,唤回了他一瞬间僵硬的神智。
他瞳孔猛地一缩,在林世景即将亲上的时候,用了比平时大得多的力气一把推开这人。
“你干什么?!”
林世景退后一步擦了擦脸上的泪,嘴角弯了一下。
“试试你的反应罢了,不过,你的小猫好像误会了什么。”
陆洵神经一紧,立刻转身看向远处那个发生碎裂声响的位置。
地上静静躺着一只浅蓝色海豚四分五裂的碎片,一大片水渍在灯照下泛出阴冷的光。
那是…
他给迟岚买的……
林世景靠着墙,偏过头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防火门,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陆洵,你说,他会相信你吗?”
陆洵满眼愤怒地转过身看他,一把将他按住:“林世景,你是不是疯了?!你故意的!”
“是啊,我是疯了!”
林世景紧紧抓住他的手臂,露出病态狰狞的模样,牵动着嘴角又哭又笑:“从你说我们早就结束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疯了!”
一月的雪薄薄的碎碎的,像是捏碎的面包一股脑纷纷扬扬地洒下来。
季迟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下楼的。
他只记得自己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最后终于鼓起勇气拉开了门想去找陆洵。
走廊很长,灯光白得刺眼,他沿着墙边慢慢走,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然后他听见了说话声。
不是陆洵一个人的声音,还有别人。
季迟岚的脚步顿住了,本能告诉他应该回去,应该关上门,应该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可他的脚不听使唤,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挪到走廊拐角的边缘探出半个脑袋。
他看见陆洵对面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围巾拉得很高,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眼眶里全是泪。
季迟岚看见那个人在哭,看见那个人的嘴唇在动,说着一些他听不清也听不懂的话。
然后,那个人动了。
他猛地伸手拽住陆洵的衣领,把自己的脸凑了上去。
杯子碎的时候,碎片和水花溅了一地,有一些溅到他的裤背上,凉得他浑身哆嗦。
他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要跑,甚至不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碎掉了,比那只杯子碎得更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