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洵沿着水渍的轨迹跌跌撞撞地跑向走廊尽头,护士说在楼梯间看到了人影,他立刻推开楼梯间的大门冲下去。
冷风裹着雪花从通风口灌进来,将脸颊刮得生疼。
第一步踩下去的时候,还没好的腿像是被人用锥子扎了一下,剧痛从脚踝一路缠上来,每踏过一级台阶都在往死里加注疼痛。
他一只手死死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撑着墙壁,有好几次拐弯的时候整个人重心不稳向前栽去,惊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可陆洵一步都没停。
他不敢停。
因为他知道季迟岚在跑,他比自己快,比自己灵活,比自己更擅长从这个世界里消失。
如果他现在停下来,哪怕只停一秒,季迟岚就会消失在楼梯间,消失在医院的某个角落,消失在他找不到的地方。
然后他就会像从前那样,把自己缩起来,把所有的委屈和眼泪吞进肚子里,再也不肯出来了。
想到这里,陆洵的眼眶猛地一热。
他想起季迟岚前不久刚刚用那种轻得像风一样的声音喊了一声阿洵,想起那个人红着脸低下头的样子,想起他眼里终于亮起来的光。
他明明看见了,明明都看见了。
他看见了季迟岚像只小猫似的一点一点露出肚皮,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交到他手心里。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没有告诉季迟岚,系那根红绳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抖,因为紧张,因为开心,因为他觉得好像透过这样一个简单动作,就可以在季迟岚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他也没有告诉季迟岚,他在病床上第一次对他笑的时候,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跳得又急又乱,像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
他更没有告诉季迟岚,从那个笑容开始,他的眼里就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他什么都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觉得不急。
总觉得日子还长,总觉得季迟岚不会走,总觉得等他的腿好了,等季迟岚的状态再好一点,他再说那些想说的话。
可他忘了季迟岚是一个容易受惊的人,那扇好不容易打开的门,只要一阵风,就会砰地一声关上。
而他陆洵,就是那阵风。
又是一声闷响,陆洵踉跄着从台阶上爬了起来,十层楼跑下来摔了多少次他已经不记得了,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他视线模糊。
季迟岚不知道自己在这个铺满雪花的长椅上坐了多久,他只知道四周很安静,偶尔能听到一些雪花落在地上发出的细碎声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浅蓝色的病号服皱巴巴的,裤腿上有一大片水渍,已经凉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得他小腿发麻。
季迟岚打了个寒颤,他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缩成小小的一团抵抗所有的风雪。
雪还在下,细碎的雪花就像是一团被风吹散的棉絮,一片一片落在身上。
脑袋被冻得发僵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那根系在手腕上的红绳。
他慢慢伸出冻红的手,指腹顺着绳结的纹路一点点摩挲。
还记得陆洵给他系上去的那天,是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陆洵坐在他的床边低着头,手指笨拙地打结,打了三次才打好。
他当时不知道这是什么,小声问了一句,陆洵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光。
“是平安符,”陆洵说,“保佑你岁岁平安的,戴着吧,别摘。”
他听话地点了点头,没有摘。
从那天到现在,一天都没有摘过。
洗澡的时候怕弄湿,他会用保鲜膜裹住手腕;睡觉的时候怕压到,他会把手放在被子外面。
他甚至偷偷地想过,也许它不只是平安符,也许还有别的意思,只是陆洵没有说,他也不敢问。
可是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那根红绳,陆洵是不是也给过别人?
那些温柔的话,陆洵是不是也对别人说过?
那个岁岁平安,是不是只是医生对病人的客套话,是不是他自己自作多情,把它当成了什么了不得的承诺?
他想起站在陆洵对面的那个人,红红的眼睛里全是泪水,他哭得很伤心,像是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季迟岚的手指在红绳上停住了,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难过是因为看到了林世景吻陆洵的那一幕,可他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难过。
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陆洵从来没有对他说过喜欢,那些握手、拥抱、陪伴,也许只是治疗的一部分,和吃药打针一样,是医生为了让病人好起来做的事。
陆洵是医生,对他好是医生的职责。
他不是医生,对他好……只是因为他是病人。
季迟岚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指还攥着那根红绳,攥得很紧,紧到绳结嵌进了掌心。
今天林世景的出现让他明白,自己应该把它摘下来的,就像他应该把关于陆洵的所有不该有的念想全部埋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