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的手指在发抖,解了几次,都没有解开那个绳结。
不是解不开。
是不舍得。
浸满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的掉了下来,滴在他攥紧红绳的手背上,一滴又一滴,和那些冰冷的雪水混在一起。
季迟岚把脸埋得更深了,膝盖上那层薄薄的病号服被眼泪洇湿了一小片,像一朵开在雪地里很快就要冻死的花。
他这样的人,怎么配得到幸福呢?
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连别人的好意和恶意都分不清楚。
谁会喜欢这样的人呢?
谁会把他当成一个正常人一样去喜欢呢?
季迟岚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只被遗弃在雪地里的猫。
就在他低着头痛哭流涕的时候,头顶上忽然落下来一片阴影。
它挡住了雪花,不让它们落在自己身上。
季迟岚慢慢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他眨了眨眼把泪水挤掉,才看清头顶上的东西不是伞。
是一顶帽子。
一顶小猫帽子。
毛茸茸的两只三角形耳朵竖在头顶,帽子的边缘缝着两只小小的眼睛和一个小小的粉色鼻子,黑色的线绣了几根胡须,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机器缝的,是有人一针一线笨手笨脚地缝上去的。
季迟岚愣住了。
他顺着帽子往上看,看到一张全是汗水脸。
陆洵站在他面前弯着腰,举着那顶小猫帽子戴在季迟岚的头顶上,替他挡住了所有的雪。而他自己额前的碎发湿透了,眼眶红的不像话,嘴唇冻得发白,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终于找到你了……”
季迟岚眼神躲闪着低下头,不肯再抬起来。
陆洵缓了缓才在压下疼痛后说着话:“迟岚……”
他把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怕季迟岚听漏了什么。
“我不知道你听到了多少,也不知道你看到了多少,我想说的是,刚才那个吻,没有落下来。他拽住我衣领的时候,我推开了他。”
“那个人叫林世景,我和他以前…是情侣,在一起过。”
季迟岚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陆洵看见他发抖,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但他没有停,因为他知道,有些话越是不说,误会就越深。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陆洵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在一起过一段时间,后来分开了,原因很复杂,说不清是谁对谁错,就是…走不下去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季迟岚低垂的睫毛,上面挂着还没来得及滑落的泪珠。
“分手以后,我本来以为可以体面地做朋友,都在一个医院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把关系搞得太僵,后来你出现了。”
“他看到我对你好,就开始慌了,慌到被人利用,慌到今天站在走廊里做出那种事情。”
陆洵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复杂的情绪压回胸腔里。
“我和他确实在一起过,这件事我不想瞒你。你迟早会知道,与其从别人嘴里听到添油加醋的版本,不如我亲口告诉你。”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翻篇了,我不会回头,也不可能重来。是因为我心里……”
“已经装了别人。”
季迟岚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攥住了长椅的边缘带着哭腔说:“这…这些不用向我解释的……我知不知道不重要……”
“重要,很重要。”
陆洵打断了他的自怨自艾,他把摊开的双手往前伸了一点,用指尖碰到了季迟岚缩着的手。
“那根红绳,我没有给别人系过。”
季迟岚的睫毛又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抬起了头。
他听到风声下逐渐清晰的那句,像是一阵拨过心弦的涟漪惹得心脏酥酥麻麻的。
“我只给你系过,这辈子只会给你一个人系。”
眼角的泪悄无声息地坠了下来,季迟岚呆呆地眨着眼。
陆洵将他的手指焐热,然后一点点和他十指相扣,低下头认真说着:“那个岁岁平安,是我这辈子许过最认真的愿望。我想让你平安,是因为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是因为你明明那么害怕却还是愿意撞开那扇门来救我,是因为你喊我阿洵的那天下午,我开心得差点忘了怎么走路。”
陆洵的眼眶红透了,水光在里面打转,将下一句话浸透的格外有分量。
“迟岚,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刚才因为紧张的声音反而出乎意料的稳了下来,像是终于将藏很久的东西放在雪地里,放在季迟岚面前,放在两个人交握的手心里,不收回去了。
风从花园的围栏吹过来,撩起季迟岚垂在脸侧的长发,雪花落在两人之间不到半米的距离,一切都好像被这句告白按下了暂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