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阿宁跟着同门师兄师姐练剑,招式略显生涩,却学得认真。看他坐在廊下托着腮发呆,阳光洒在他身上,柔软可爱得好像只慵懒的小猫。
起初,他还怕阿宁一个人不适应,怕他想念蔓青谷那个无趣沉闷的家,但看着阿宁和同门嘻笑打闹,看着他慢慢融入鲜活的人间,是那样的快活。
叶十三就感到无比高兴。
他曾以为,把阿宁藏在身边,挡去所有风雨,便是最好的守护。可后来才懂,真正的爱和守护,不是将他锁在笼中,而是放他去飞,去见天地、见众生,去拥有自己想要的一切。
他这一生,背负着血海深仇,活在黑暗与杀戮里,本就不配拥有安宁。
可上天待他不薄。
赐了他一个叶西宁。
叶十三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唯一放不下的,自始至终,只有他。
“阿宁……”
叶十三轻声呢喃,看着怀中昏睡过去的娃娃,手指轻轻抚摸他柔软的发丝,像许多年前那样。
叶十三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叶西宁身上,而后挣扎着起身,他抬头最后看了眼奇渊剑,一步一踉跄地朝洞外走去。他得离开这里,不能让阿宁看见,不然,阿宁醒来后肯定会抱着他痛哭。
叶十三走了没几步,彷佛感受到什么,脚步明显一顿。
风雪自洞口倒灌而入,一道白衣身影不顾一切地冲了进来,衣袂翻飞间,满是慌乱与急切。
“十三!”
白溟泷一身风尘仆仆,疯了似的冲进山洞。
他算准了叶十三会动手,却没算到,叶十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离开。
白溟泷猝然对上叶十三的视线,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叶十三站立不稳,随时都要栽倒,浑身上下都沾染着鲜血,一头华发更衬得他气息奄奄。
“十三!!”
白溟泷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疯狂扑上前去,一把抱住叶十三摇摇欲坠的身躯,用自己的外袍将人裹住,源源不断的灵力不要命般渡入他体内,可却如同石沉大海,根本留不住半分。
“你撑住……我救你……我一定救你……”白溟泷泪如雨下,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极致的恐慌与绝望,“十三,你不许死……你答应过我的……你要和我一起回临沂……你不能食言……”
叶十三的经脉已尽数断裂,就算是天帝亲临,也回天乏术。
“没用的……”
目光落在白溟泷脸上,苍白的唇瓣微微勾起,露出一丝浅笑。
是了,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还有眼前这个人,这个年少时就结交的挚友,唯数不多陪在他身边,替他抗下一切,默默守护他和阿宁的人。
叶十三艰难地抬起手,指尖触碰他的脸颊,想要为他擦去泪水:“白术……别白费力气了……没用的……”
“为什么?”
白溟泷死死抱住他,泣不成声:“你就是个骗子!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明明说过会好起来的!为什么又瞒着我来寒渊?!”
“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怕再也见不到你……”
叶十三费力地擦去白溟泷脸上的泪水,他望着对方,目光专注深情,像是要将这人的模样永远刻进神魂里:“白术。”
许久之前,在一个桃花盛开的春日,年少的白溟泷曾站在蔓青谷的溪水边,红着脸对他说:“十三,我一直都心悦你,你呢?你喜不喜欢我?”
那时的他,一心向道,只当是年少戏言,未曾回答,只转身离去,留下一地落英。
其实,叶十三是喜欢白术的,但他这个人活在仇恨与痛苦中,他的这份喜欢只能深埋心底,从不敢宣之于口。
而此刻,在濒死之际,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终于给出了答案。
叶十三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清晰地传入白术耳中:“对不起,其实,我也喜欢你……从年少时……便喜欢了……”
一句话,用尽了他一生的温柔。
但就是这句话,这句简单的喜欢,让白术浑身一颤,再也抑制不住,抱着叶十三失声痛哭,悲怆得让人心碎。
他等这句话,等了十五年。
但终究还是来得太晚,太晚了。
叶十三本就是强行吊着口气,如今在临死前还能再见心悦之人一面,对他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他觉得,此生也算值得了。是他自己无能,无法为死去的族人复仇,待他下到了地狱,自会向列祖列宗请罪。
叶十三望着白术,一行清泪自眼角缓缓流下,指尖从白溟泷的脸颊滑落,无力地垂落下去。
头轻轻歪向一侧,闭上了眼睛。
“十三——!!”
白术将脸埋在他冰冷的颈间,哭得撕心裂肺,崩溃到了极致,他护了这么多年、也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最终却和他落得个生死两隔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