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很快就到了。
这天晚上,山下小镇灯火通明,长街两侧花灯连绵不绝,流光溢彩,映得人间一派璀璨,热闹非凡。
叶十三仍是一身惯常的紫衣,只是往日里总紧紧罩住面容的兜帽,今夜未曾戴上。
叶十三畏光这一情况,还是奇渊剑寄身在他体内后出现的,白日的烈阳对他来说可谓是腐蚀性极强的毒药,半点沾不得,否则就会皮肤发红溃烂,必须遮掩方可安身。夜里的灯火温柔,不灼不伤,反倒让他自在。
兜帽一去,清俊冷冽的容颜全然显露,立在熙攘人群中,夺目得让人移不开眼,引来不少姑娘的注意,三两围在一块窃窃私语。
“快看,好生俊俏的郎君。”
“俊俏是俊俏,但怎么一头白发呢?但别说,挺有一番风味。”
“......”
叶十三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形单薄,仿佛一阵稍急的风,便能将他吹倒。他再次叮嘱两个小孩:“阿宁,小凤,跟紧些,这里人多,莫要走丢了。”
两小孩异口同声回应:“好!”
白术宠溺地看着两小孩:“想吃什么或者玩什么就自己去买,不要走太远。”
“好!”
芫凤担心叶西宁走丢,紧紧握着他的手,叶西宁看似乖巧跟着,实则早被满城灯火迷了眼,满眼都是新奇与欢喜,左顾右盼,恨不得将这人间盛景,一股脑全装进心底。
白术不知何时抽身而去,再回来时,手中多了三盏精巧别致的兔子花灯。
他先递了一盏给叶十三,最后才把剩下的两盏一人一个给了叶西宁和芫凤。
叶十三微微挑眉,无奈浅淡:“我既不是姑娘家,也不是稚童,给我这个做什么?”
“花灯可寄愿,诚心祈福,愿望都会灵验。”白溟泷望着他,眼底盛着比满城灯火更软的温柔,“听说,真心许下的愿望,上天都会听见。”
叶十三只是淡淡挑眉,显然不信这虚无缥缈的说法。
他一生背负血海深仇,连天道都弃他不顾,祈福许愿,又能求来什么?
可对上白术眼底的真切期待,再看看身侧抱着兔子灯,笑得眉眼弯弯的阿宁,他终究是心软了,没有拒绝。
“嗯。”
白术见他答应,笑得更开心了。
四人缓步走在灯火璀璨的长街上,人声鼎沸,到处都是连绵笑语。
舞龙队伍自街头蜿蜒而过,金鳞在灯火下熠熠生辉,锣鼓震天,气势如虹。
叶西宁看得目不转睛,拍手叫好,拉着芫凤跑前跑后,小脸蛋被火光映得通红,满是不加掩饰的欢喜。
不多时,夜空骤然响起一声巨响。
漫天烟花冲天而起,赤橙黄绿,层层绽放,绚烂得晃眼,将沉沉夜色照得如同白昼。
“哥,快看,有烟花!”
叶西宁仰着小脸,眼底盛着漫天星火,笑得灿烂极了。
芫凤怕炮竹声太大会吓到叶西宁,问他:“阿宁,你怕不怕?我帮你捂上耳朵?”
叶西宁道:“哥,你太小看我了,炮竹而已,我才不怕呢!”
芫凤就夸他:“阿宁真勇敢!”
逛了大半个时辰,四人寻了一处街边小摊坐下。
小摊虽简,却收拾的干净,老板是个和气的中年人,手脚麻利,不多时就热情地端上来四碗热气腾腾的元宵。
雪白圆润的团子浮在清甜的糖水中,香气袅袅。
叶西宁拿起小勺,轻轻舀起一颗,小口咬下。
甜糯的外皮裹着香浓的馅料,在舌尖缓缓化开,甜意直抵心底,甜得他眉眼都弯成了月牙。
他吃得开心,下意识抬头,想对着义父说‘这汤圆好好吃!’
可猝然抬头看向对面时,那点笑意,瞬间僵在脸上。
方才还安坐于此的叶十三,竟凭空消失了。
碗中元宵的热气还在袅袅升腾,瓷碗边缘尚有余温,可那个人,却不见了。
叶西宁手中的勺子“当啷”一声坠落在碗里,清脆刺耳。
他瞬间慌了神,小脸血色尽褪,一片惨白,猛地转头看向另一侧的白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白叔,我义父呢?他刚刚不是还在这里的吗?义父去哪里了?”
白术不知为何,眼眶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望着他,声音很轻,却又残忍得让人心头发紧:“阿宁,你义父他……他已经走了。”
走了?
什么叫走了?
叶西宁茫然地眨眨眼,眼泪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是……是义父先回家了吗?他怎么不告诉我们一声……”
白术摇头,一滴泪终于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不是的,阿宁。十三他,已经不在人世了,再也回不来了。”
不在人世了。
再也回不来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叶西宁头顶,震得他浑身发麻,四肢冰凉。
他浑身一僵,眼泪疯狂涌出,顺着脸颊肆意滑落,哭得浑身颤抖。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我不信!”
叶西宁还是第一次不顾长幼尊卑大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