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在许蔚和谭越身后无声合拢。
温时与站在距离办公桌三步远的地方,低着头,没有说话。室内只剩下两个人,但空气的重量仿佛翻了倍,沉沉压在他的肩上。
他不敢看顾长空,目光虚焦在地板的暗纹上。
顾长空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回椅背,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吞咽时喉结滚动,发出很轻的声响。这个寻常的动作,让温时与莫名想起三天前那个吻,更重,更蛮横,带着不容吞咽的窒息感。
“公主走了。”顾长空放下杯子,语气像在报告天气,“临行前托我带话。”
温时与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说,诺瓦科学院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不是作为联姻对象,是作为朋友和专家。”
温时与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
“我替你回复了。”顾长空继续说,“‘温时与博士目前全心投入联邦项目,暂无国际交流计划。感谢殿下赏识。’”
温时与点头。
“还有,温洛谦今天早上试图联系你。”
温时与抬起眼。
“我拦下了。”顾长空看着他,“他说温家可以提供更好的疗养环境,问你是否需要‘回家’。”
回家。温时与咀嚼这个词。温家从来都不是他的家。
“我让秘书回复,‘温博士的健康管理已纳入军方医疗体系,不劳费心。’”
办公室里陷入寂静。
窗外的阳光斜切进来,在顾长空面前的桌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正好落在那份摊开的《蓝桥计划执行确认书》上。温时与看见了顾长空的签名,笔锋凌厉,如刀刻一般。
“所以,”温时与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我被限制交际了?”
“不是限制交际。”顾长空纠正,“是需要筛选和报备。公主是外交对象,温洛谦是合作方负责人。所有接触,必须经过我的评估。”
温时与沉默了。他感到一种缓慢的、令人窒息的收容。
他像一颗棋子,被从一张更大的棋盘上拿起来,放进了顾长空手边一个特制的、透明的盒子里。
“接下来两周,”顾长空换了话题,从抽屉里抽出一份纸质文件推过来,“你需要休假。许蔚的医嘱。”
温时与看着那份文件。封面上印着联邦医疗机构的徽章。
“许蔚和谭越也去。”顾长空补充,“我们四个一起。”
一起?
温时与想起小时候,虽然机会不多,但他们一起出去吃过饭,谭越还带他去过射击场。
“安保呢?”他没话找话。
顾长空合上面前的文件夹:“已经安排好了。”
温时与低下头,看向地板结合处。
“去哪?”他问,声音很轻。
顾长空调出光屏,上面显示三个选项:“东海岸森林疗养院,有温泉和徒步路线。中部平原湖畔别墅,安静,可以钓鱼。南方古典庄园,陈列馆很大。”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念三个坐标点。
温时与盯着那三个地名。森林。湖泊。陈列馆。他一个都没去过。
在WSA的七年,他的世界是宿舍、实验室、会议室的三点一线。他不知道疗养院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钓鱼该怎么操作。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
顾长空看了他几秒,那眼神很深,像在思考什么。
“选一个听起来最不让你紧张的。”他说。
温时与的目光在三个选项间移动。森林有太多未知的生物,古典庄园听起来很正式。湖泊……水是平静的,至少看起来是。
“湖畔别墅吧。”他说。
“好。”顾长空在文件上做了标记,“许蔚会安排行程。”
对话似乎该结束了。但温时与没动。他知道自己该问点什么,但问不出口。
顾长空先开口了。
“蓝桥计划,以你为核心。这意味着几件事。”
温时与抬起眼,没敢跟顾长空对视。
“第一,你的安全等级提到最高。任何非授权接近,都会触发即时反应。第二,你的所有通讯、行程、健康数据,都会汇总到我这里。第三,”顾长空顿了顿,目光锁住他,“你和我,现在是正式的项目绑定关系。对外,我是你的军方负责人。对内——”
他没说那些项目和工作的话题,只说你和我。
“对内,”顾长空的声音沉下去,“你是我的Omega。生物学上,法律上,现在项目文件上,都是。”
温时与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想说“不是”,想说“那只是意外”,想说“我们没有……”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
“觉得被束缚了?”顾长空问。
“……嗯。”不止是被束缚,是被绑定了。钉在一个叫“顾长空的Omega”的位置上,再也动弹不得。
“那就记住这种感觉。”顾长空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朝他走过来,“记住,从现在开始,你每走一步,都有人看着。你每做一个决定,都会牵连到我。”
温时与忍不住后退半步,不太适应这种被绑定的感觉。
顾长空没有继续逼近,他靠坐在桌沿,手臂放松地垂在身侧。这个姿态少了些压迫感,让温时与还能站在原地。
“现在,”顾长空说,“复盘给我听。从公主来访开始,到现在。用你的逻辑。”
温时与的大脑开始运转,他低下头,避开那道锐利的目光,声音平缓:
“公主来访,公开求婚,是想用联姻换取技术杠杆,同时测试联邦和你的反应。你被调去陪同,既是外交礼仪,也是家族的试探。”
“期间,顾家派人找我谈话。他们暗示我是你的负累,是晋升路上的污点,建议我淡化标记,主动离开。我……情绪失控,发了不该发的信息。之后被隔离,审查。”
说到这里,他声音渐渐变低。
“你回来处理危机,提出了蓝桥计划。核心是将项目控制权收拢,将我纳入……你的直接管辖范围。公主离开,温家被限制,接下来要去休假。”
他说完了。逻辑清晰,因果明确。像一个完美的实验报告。
唯独漏掉了最关键的反应变量,那些混乱的、无法量化的、让他夜不能寐的情感数据。
“漏了什么?”顾长空问。
温时与的呼吸一滞。他知道顾长空在问什么。但他不想说,也不敢说。
“过来。”顾长空朝他伸出手。
温时与没动。
那只手停在半空,掌心向上,指节分明,掌纹清晰。温时与盯着它,想起这只手在禁闭室里如何扣住他的下巴,如何按压他的后颈,如何在他身上留下滚烫的烙印。
他犹豫了有一会。
顾长空的手臂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