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嫂。”
虞幸闻声回头,看见花园迷雾里立着一个身影。
对方一身剪裁得体的正装,胸前别着礼花。虞幸愣了几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人是自己的小叔子。
纪家的人口不算复杂,只不过他仅仅是听过,没有真正见过。
虞幸站在爬满白蔷薇的拱廊下,潮湿的雾气像冰冷的纱,缠绕在精致的白色礼服上。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在一个阳光还算温和的下午,坐在一家格调优雅的咖啡厅里,与一位贵妇人聊天。
她讲话很温柔,说些什么虞幸记不清了,迷迷糊糊间睡着,醒来就穿越到了这里。
他盯着男人看了好一会,嘴唇上下开合,迟疑了几秒,最终没有开口。
“叫我承渊就好。”男人像是看出他的为难,十分体贴地接过,目光落在虞幸被雾气打湿些许的肩头,“婚礼马上开始了,嫂嫂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啊,那个。”虞幸说不出口,忽视了前半句,“去完洗手间,迷路了。”
男人笑了下,似乎这个借口听起来很好笑,但他温和的语气又令人难以生起气来,“家里比较大,嫂嫂刚来不熟悉,我带你回去吧。”
穿越过后虞幸发现,原主几乎像是平行世界的另一个自己,一样的父母双亡,一样的家境窘迫,一样的左耳失聪。
纪父承诺结婚之后会资助他上学,并且给他专门配一副人工耳蜗。
这个条件,他和原主一样没有办法拒绝。
虞幸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拂过左耳。那里,头发之下,藏着一只老旧的、快要耗尽寿命的助听器。
微弱的电流杂音在耳蜗里嘶嘶作响,像垂死的蝉鸣。
他需要一只新的。
小花园被两条石子路隔开,一条通往前厅,一条直达后院,两边用草色铺满,叶片上沾着雾气打湿的水珠。
宾客大多在前厅活动,路面是干净的石板或大理石。后院是纪家人居住的私密区域,绿化更多。
虞幸远远跟在男人身后,拉着好长一段距离,他低着头走,能看到自己身上定制的礼服,高昂的面料被雾气浸染的有点潮湿,明明没有贴身,虞幸总觉得不舒服。
可能因为最近的天气实在是太差了。
“纪先生平时住这儿吗?”虞幸搭话。
纪承渊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跟大哥工作都在曙光城,很少回来。”
“这么大的房子就空着啊?”虞幸环视一圈。
“小荒在这儿休养。”纪承渊笑笑,“他不喜欢人多。”
小荒?
哦,听说他那个丈夫是有一个生病的儿子。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小段路,经过靠近后院方向的犬舍。里面养着一条价值不菲的护卫犬原本安静地趴伏着,在他们经过时,却突然狂吠起来!
虞幸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听力不好,但对这种充满攻击性的振动尤为敏感。
“没事,”纪承渊却神色不变,甚至往前走了两步,靠近犬舍,伸出手,隔着栏杆虚虚按了按,“安静。”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力量。那只狗慢慢停止了狂吠,原地踏了几圈,趴伏了下去。
这只狗……似乎很怕他?
虞幸看着纪承渊的背影,目光无意识地垂下,落在了纪承渊锃亮的皮鞋上。
鞋跟处,沾着些许深色的湿泥,还有一两片细小的、被碾碎的草叶。
奇怪……
他从前厅过来,怎么会踩到泥呢?
“夫人!”
朦胧的雾气里慌慌忙忙跑来一个女佣,手里攥着长长的头纱,冲两人跑过来。看见男人时,猛然止住脚步,神色慌张又带着点娇羞打了招呼,“二、二爷。”
男人颔首。
女佣这才转向虞幸,语气有些埋怨:“夫人,仪式马上开始了,您怎么还在这儿?头纱还没戴呢!”她说着,便手脚麻利地为虞幸整理头纱,动作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匆忙。
见有人来了,出于避嫌,男人便把虞幸交给女佣,从小路离开。
原本安静下来的狗突然又冲着男人背影狂吠起来,毛发倒竖,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显得异常焦躁不安。
“奇怪,洛克今天怎么了?”女佣微微蹙眉,那狗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激到,吠叫得更加凶猛,甚至开始用身体撞击笼门。
虞幸看过去。
女佣解释道:“洛克平时很温顺的。”
男人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雾气中,虞幸从地上捡到一个玻璃瓶,大概是纪承渊刚才不小心掉的。
瓶子是透明的,里面的液体却是一种艳丽的紫色,在灰蒙蒙的雾气中显得格外刺眼。瓶身上贴着个简单的标签,写着“口气清新液”,是市面上流行的那种款式。
“可能饿了吧。”虞幸附和道,“刚才那位,是纪先生的弟弟?”
女佣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轻蔑和古怪的神情:“是啊,是二爷。不过……”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戏谑,“夫人您马上就要嫁进来了,有些事可能不知道。二爷啊,眼光高着呢,可看不上这些……”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连佣人都看不起这场婚姻,觉得虞幸是攀附权贵,而纪承渊那样的人物,自然是看不上他这种“小妈”的。
虞幸沉默了一下,忽然抬眼,看向女佣那双带着些微闪烁的眼睛,轻声反问:“你是不是喜欢他?”
女佣的脸“唰”一下红了,像被说破了心事,又像被冒犯,恼羞成怒瞪了虞幸一眼,手下用力扯了一下头纱,绷着脸不再说话。
虞幸攥了攥手里的玻璃瓶,默不作声的放进口袋里。
不知道怎么就生气了。
原本他想提醒女孩,她的心上人,可能是个需要注意口腔卫生的男人。
女孩子的心事可真难猜。
返回婚礼现场主厅的路上,需要经过一段廊道,旁边落地窗外是宾客聚集的露天区域。隐约的议论声透过厚重的玻璃传进来,断断续续:
“……这鬼天气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大雾快一周了,航班都停了……”
“谁说不是呢,感觉气压低得喘不过气……”
“……老当益壮啊,娶这么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