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钱呗,还能为什么……”
“纪老先生也是……原配夫人去得早,大少爷又成了那样,怎么临老了想不开,娶个男的进门……”
“好看呗,长成这样谁看了不心动,给我我也……”
“嘘!人来了!”
女佣的脸色瞬间变得尴尬,继而又有些看热闹的幸灾乐祸,瞥了虞幸一眼。
虞幸脚步未停,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没有听到那些刻薄的议论。
他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更严密地遮盖住了自己的左耳。
婚礼现场布置得很简单,或者说根本不像一个婚礼,起码没有达到纪家应有的派头。
纪家势力盘踞在曙光城,结婚地点却选在底下名不经传的小镇,除了晚年名声的原因,还顾及着在这里休养的儿子。
鲜花与香氛的气息几乎要淹没所有人。
虞幸站在红毯尽头,感觉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纪承渊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如同一个无声的监工。
他鼓励自己再坚持一会儿,等今天晚上结束,就可以从纪父那得到一个崭新的助听器,之后他就找机会偷偷溜走。
红毯的另一端,年近五十的新郎纪承岳面带微笑,等待着他。
音乐响起,虞幸迈开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很不切实际。纪承渊的视线一直跟着身后,不知道在看谁。
交换戒指的环节到了。司仪的声音通过音响放大,震得他左耳微微嗡鸣。纪承岳拿起那枚昂贵的戒指,执起他的手。
冰凉的金属触碰到指尖的瞬间——
异变陡生!
纪承岳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瞳孔急剧放大。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抓着虞幸的手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下一秒,他庞大的身躯毫无预兆地向前倾倒,重重地压向虞幸,随即轰然倒地,溅起无数花瓣。
死寂。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女人划破长空的尖叫!
“死人了——!”
“纪先生!!”
“医生!快叫医生!”
混乱像炸弹一样爆开!宾客惊慌失措,有往前来看情况,有往外推搡着奔走的,人□□错四散开,桌椅被撞倒,杯盘碎裂声不绝于耳。
虞幸吓得后退几步,被来往的人撞上,头上的白纱被猛地扯落,连同那枚小心翼翼隐藏的助听器,一起掉在地上。
听力上的不便利这一刻被放大到极致,虞幸心头一紧,周围的尖叫、哭喊、奔跑声在他听来变得模糊而扭曲。他顾不得其他,忙蹲下身,在混乱踩踏的脚踝间寻找。
视野里是纷乱的鞋履和裙摆,世界颠倒的晕眩感开始蔓延。
两个金属轮椅轮圈,逆着仓皇奔逃的人流,以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缓缓出现在眼前。
虞幸顺着往上望去,对上一双眼睛。
漆黑的眼眸里一片死寂,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与他毫无干系。
冷冷的。
但是很好看。
少年坐在轮椅上,苍白的面容在混乱背景中像一幅静止的阴郁油画。
腿上铺了一张毛毯,也许是出于少年心性,掩盖的目的是为了不被别人注意,但往往显眼的装扮会加剧窥探的欲望。
虞幸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少年的双腿,但很快又意识到什么,立刻移开。
少年推动轮椅,微微俯身,伸出那双同样苍白、骨节分明得有些嶙峋的手,不急不缓地,从不远处,捡起了那袭被踩踏过的头纱。
他并没有立刻递还,而是用那双空洞又锐利的眼睛,审视般地看了虞幸两秒,然后才将手中那团揉皱的白色递了过去。
“小妈。”
他的嘴唇翕动,说了句什么。
“你的头纱掉了。”
声音不高,却似乎带着一种鬼气。
然而,失去了左耳辅助,仅靠右耳在巨大噪音中艰难工作的虞幸,只捕捉到一片模糊的音节。他完全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对方。
近距离之下,他才更清晰地看到这张脸——抛开那层阴郁的苍白不谈,五官精致得近乎锐利,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是一种带着破碎感和距离感的漂亮。
虞幸一时间看得有些愣神,忘了反应。
少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维持着递出头纱的姿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虞幸,像是在观察什么反应迟钝的小动物。
然后,慢慢松开了手。
虞幸终于回过神,意识到对方是在归还头纱。他连忙伸出手,织物从指尖划过,再次掉落地上。
谢谢两个字还没出口,虞幸只能再次蹲下捡。他感觉这个人耐心有一点有限,没有做好事的天赋。
等他直起身,少年已经操控着轮椅,转身离开。
虞幸拨开头纱,在一角繁复的蕾丝上,找到了那枚老旧的、黑色的助听器,正静静地卡在蕾丝的缝隙里,被勾住了。
它看起来完好无损。
虞幸小心翼翼地将它取出来,尝试性地戴回左耳。
电流声更大了。
唉。
他抬起头,望向不远处依旧混乱的人群中心,那里,医生和纪家的人正簇拥着,将他暴毙的“新婚丈夫”抬上担架。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失落感涌上心头。
他的新助听器,彻底泡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