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体市民请注意,全体市民请注意。曙光城及周边区域发生里氏8.2级强烈地震,伴随不明次生灾害……官方救援力量正全力调动,但由于灾情严重、范围广大,救援将分批分区域展开……”
广播从头顶破损还在坚持使用的机器传来。
滋啦作响的电流声切割着傍晚昏黄的光线,女播音员字正腔圆却毫无感情的声音在废墟上空回荡。
虞幸背着纪荒穿过主干街道,耳边嗡嗡的,听不清。
“请市民尽量前往人口聚集区域,便于统一救援……偏远地区或无法到达聚集点的民众,可自行向最近的救援中心迁徙……最近的救援中心位于辰砂港,距离曙光城中心区约四十公里……”
纪荒靠在他背上假寐,广播的声音似乎没有传到他耳朵里。
两人渐行渐远,把声音甩在身后。
地震摧毁的不只是建筑,还有维系现代社会的无形纽带。商店早已被洗劫一空,偶尔遇到几个行人,也都是行色匆匆、目光警惕。
当虞幸试图靠近询问情况或讨要点水时,大多数人都会像受惊的动物般迅速退开,少数几个愿意交谈的,也是语焉不详、充满戒备。
相比之下,尸体就好相处得多。
虞幸看见巷子口倒着一具中年女性的遗体。天气闷热,尸体已经有些肿胀,面目模糊。他停下脚步,看了很久。
“怎么了?”纪荒问。
“没什么……”虞幸低声说,却还是从旁边的废墟里扯出一块破旧的塑料广告布,小心地走过去,盖在了那具遗体上。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纪荒身边,重新将他背起。纪荒趴在他背上,语调刻薄:
“人都死了,盖不盖有什么区别?”
虞幸脚步顿了顿,声音很轻:“她穿了件紫色围裙……感觉很像我的妈妈。”
纪荒愣了一下,看回那具盖的住头就盖不住脚的尸体。
他的母亲有穿过紫色的围裙吗?
没有。
姜女士是知名的生物研究员,她从来不下厨。
纪荒在心里说服了自己,触景生情是谁都会有的。
但他很快发现不是那样,虞幸这种圣母心泛滥的白痴,路边遇到只狗,都要停下来埋一下。
“你是菩萨转世?”纪荒坐在一旁盯着人,声音拖得老长。
“人有人收尸,小狗没有。”虞幸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挖着。
“死了就是解脱,有什么好收尸的。”纪荒漫不经心。
虞幸想说点什么,又想到这人是在天台跳楼的人,最后当作没听见,“它也没人埋。我看见了,就顺手的事。”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混着尘土,在脸上冲出几道滑稽的痕迹。
哦。
顺手。
埋狗是顺手的事,所以救人也是顺手的事。
天快黑时,他们的水彻底喝完了。虞幸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见前方有个临时搭起的棚子,几个人正围在那里分东西吃。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背着纪荒走了过去。
“请问……能讨点水喝吗?”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友善无害。
棚子里的几个人警惕地打量着他和背上的纪荒。其中一个中年妇女看着虞幸脏兮兮却难掩清秀的脸,神色缓和了些,从身后拿出半瓶浑浊的水递过来:“小兄弟,拿着吧。看你们也不容易。”
“谢谢!谢谢!”虞幸连声道谢,拧开瓶盖先递到纪荒嘴边。纪荒抿了两口,他就着瓶口将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你们是从哪儿来的?”中年妇女问。
“从……北边的。”虞幸含糊地回答。
“哦,那儿啊……那边别墅区听说全塌了,已经被划为重度危险地带了。”妇女叹了口气,随即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你们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往体育场那边看看。新纪元基金会在那边设了点,发放救济食物和水。”
“新纪元基金会?”虞幸问。
“对,灾后刚成立的,据说背景挺大,物资也充足。”妇女压低了声音,“不过……他们规矩挺多,你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虞幸道了谢,背起纪荒朝着妇女指的方向走去。
所谓的体育场其实已经半塌,但门前广场被清理出了一片空地。几个穿着统一深蓝色制服的人正在维持秩序,长长的队伍从临时搭建的发放点一直排到街角。
这里前身大概是个教会组织什么的,现场的布置到处都有宗教色彩。
秩序比虞幸想象的要好。人们虽然面黄肌瘦、神色疲惫,但都安静地排着队,偶尔有孩子哭闹,也会被大人迅速哄住。
虞幸背着纪荒排到了队尾。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他能看见发放点的情况:每个人领到的东西不多,一包压缩饼干,一小瓶水,另外还发放一个奇怪的小册子。
但在这物资匮乏的时刻,这已经是救命的东西了。
终于轮到他们。
发放物资的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他抬起头,公式化地问:“姓名?年龄?原住址?”
虞幸一一回答。
男人记录着,目光落到他背上的纪荒身上:“这位是?”
“他叫纪荒,是我……我弟弟。”虞幸临时改了口,“他腿受伤了,走不了路。”
男人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着纪荒,然后摇了摇头:“抱歉,按照规定,基金会不向无法自理的重度残疾人士发放救济物资。”
虞幸愣住了,很快又急切地辩解,“他只是腿受伤了!他不是……”
“能自己行走吗?能参与基础劳动吗?”男人打断他,“如果不能,就属于条例规定的范围。下一位。”
后面排队的人已经开始骚动。有人低声催促,有人投来复杂的目光——有同情,有漠然,也有庆幸自己不是残疾人的侥幸。
“他只是暂时不能走路!我们也是灾民!我们也需要帮助!”虞幸垂死挣扎,脸颊微微涨红,“你们不是普渡众生吗?”
“身体残缺的人天生有罪,上帝不会救赎他们。”男人做了一个祷告的动作。
这一刻虞幸的左耳发痛,即使带着助听器,都让他难以听清周围的话。
“灾星啊,把父母都克死了。”
脑海里瞬间闪过许多画面,男人和女人的脸来回交织。
耳边出现无数种杂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