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蚕食每一个人的耐心。

河湾处的雾气仿佛有生命般，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北岸弥漫过来，不再是静止的幕布，而是翻滚涌动的灰白色潮水，带着一股甜腥潮湿的怪味，迅速蚕食着清晰的视野。

能见度急速下降，对岸药店的轮廓很快变得模糊不清。

船家老李烦躁地扔掉烟头，用脚碾灭，不停地望向对岸和北方。“妈的，这雾不对劲，不能再等了！”他啐了一口，解开缆绳，“上船！现在就开！”

一直沉默坐在轮椅上的纪荒抬起了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人还没到。”

“等个屁！再等下去，咱们都得被这鬼雾吞了！”老李瞪着他，“谁知道你等的人还在不在，说不定早死对岸了！要么现在上船走，要么你们自己留下！”

“那就把东西还回来。”纪荒敛眸，目光落在老李鼓囊囊的口袋上，那里装着虞幸的金戒指。

老李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还？上了老子船的东西，就没有还的道理！小子，看清楚形势，现在是我有船！要走就走，不走拉倒！”他作势就要将小船推离岸边。

纪荒没有再说话。

他操控轮椅，缓缓滑到水边，恰好挡住了老李推船的最佳位置。

船家对纪荒的行为最开始是不屑的。

尽管他收了这两人的钱，但不代表他要遵守交易，现在这个世道里谁还能管他不成。

何况一个坐轮椅的残废，能顶什么用？

直到纪荒开始动。

他手指在轮椅扶手下方一个极隐蔽的凹槽处一按，“咔哒”一声轻响，一块不起眼的护板弹开。在船家惊愕的目光中，纪荒从那狭窄的暗格里，抽出了一把乌黑锃亮、结构紧凑的微型手枪。

枪口平稳地抬起，对准了船家。

某种蛰伏已久的阴郁感，混杂着末世中新滋生的狠厉，在虞幸不在的时刻，冲破了他平日里冰冷刻薄的表象。

空气瞬间凝固了。

河水哗哗的流淌声在耳边，不断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死亡的枪口和雾气同时逼近。

船家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瞳孔骤缩，举起的船桨僵在半空。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坐在轮椅上、苍白阴郁的少年，身上竟然藏着这种东西。

“你……”船家的声音有些发干。

“船你可以开走。”纪荒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黑沉的眼眸里一片死寂，却又像有风暴在深处酝酿，“把救生艇留下。”

他顿了顿，枪口纹丝不动，补充的话语比河风更冷：“现在没人管。我把你打死在这里，扔进河里，不会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追究。你可以试试，是我先打穿你的脑袋，还是你先用桨砸到我。”

每一个字都清晰，平静，却浸透着赤裸裸的、不容置疑的威胁。

其实只是一个半大少年的恐吓。

纪荒身上散发出一种与他年龄和身体状况极不相符的、冰冷的掌控感，以及一种对生命的漠然，不仅是对别人还包括他自己。

但横的也怕不要命的。

船家老李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看着纪荒握枪的手——很稳，姿势甚至是标准的。

这绝不是第一次摸枪的人能做到的。他毫不怀疑，这个看起来病弱的少年真的会开枪。

“你……你留着那小破船有什么用？”老李试图挣扎，声音发虚，“就一个橡皮艇，划都划不快，你一个残……你怎么用？”他差点说出“残废”，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纪荒没有回答。枪口往下压了压，对准了老李的胸口。意思很明确——少废话，照做。

在枪口的威逼和愈发浓重的诡异雾气双重压力下，船家老李终于怂了。

他骂骂咧咧地解下绑在大船尾部的橙色橡皮救生艇，粗暴地扔到岸边。

“行！给你！妈的，疯子！”他跳上自己的木船，手忙脚乱地撑离岸边，头也不回地冲向尚且还算清晰的河心，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很快，木船和船家的身影就被翻涌而来的雾气吞没，只剩下水声。

纪荒缓缓垂下持枪的手，但依旧握在手里。他望向对岸，雾气已经几乎完全遮蔽了药店，虞幸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

他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对岸药店里，虞幸正经历着另一场危机。

“纪家老头的黄昏恋，娶了个漂亮的小男生，轰动一时呢。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男人语气戏谑。

“关你什么事。”虞幸冷下脸，手已经摸到了刀柄，“让开，我要走了。”

“急什么呀，”男人非但没让，反而又逼近一步，距离近得虞幸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烟味和汗味的古怪气息，“相逢就是缘嘛。纪太太长得这么……嗯，纪老头倒是挺会挑。不过现在老头没了，你一个人日子不好过吧？”

“不如……跟哥哥我搭个伙？哥哥我路子广……”他上下打量着虞幸，嘴上说着，手却意图往虞幸口袋里伸。

他断定虞幸手里有好东西。

北边的人都死光了，这个漂亮的小寡妇还能衣着完整、精神良好的在药店里晃悠。

没人养着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