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完东西,虞幸的目光落到纪荒身上。
酸雨和这几日的奔波,让纪荒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憔悴,手背和脖颈有几处被酸雨溅到留下的红痕,之前被光头踹到的腿大概也一直没好好处理。
“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吧?”虞幸拿出领到的简易医药包,里面有碘伏棉签和少量纱布。
纪荒皱了下眉,但还是伸出了手。虞幸小心翼翼地用棉签蘸着碘伏,替他擦拭手背和颈侧的灼伤。
他的动作很轻,呼吸微微屏住,生怕弄疼了他。
碘伏接触伤口带来刺痛,纪荒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疼吗?”虞幸抬头问。
“还行。”纪荒简短地回答。
“你真能忍,我肯定要叫的。”
“闭嘴。”
“哦。”
处理完手臂和脖颈,虞幸的目光自然地下移,落到纪荒被长裤遮盖的腿上。那里,之前被光头狠狠踹过,后来一路奔波,恐怕情况更糟。
“腿上要不要也要看看?”他说着,就很顺手地去碰纪荒的裤腿,想查看一下。
“别碰!”
纪荒的反应异常激烈,猛地后撤轮椅。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平时更加苍白,嘴唇紧抿,眼底翻涌着羞愤、难堪和一种尖锐的防御,整个人像一只被侵犯了最脆弱领地的刺猬,竖起了全身的尖刺。
虞幸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和骇人的眼神吓了一跳,手僵在半空,有些无措:“我、我就是想看看……”
“我说了别碰!”纪荒的声音又冷又硬,很快又平静,带着压抑的颤抖,“我的腿不用你管。”
气氛一时僵住。
“好吧好吧,不看就不看。”虞幸收回手,试图缓和气氛,语气带着点哄劝。
纪荒别开脸,耳根却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不知是恼是羞。
随后他提着水壶出去,虞幸在帐篷百无聊赖的等他,没一会儿见他不仅回来,手里还多了一个旧水盆。
然后他就被纪荒“请”了出去。
虞幸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出了门又回来,他能理解纪荒的尖锐,就像自己也害怕被别人看出不一样,所以一直装成正常人。
他半个身子扒在帐篷门口,脸上带着一种傻笑,明知故问:
“纪荒,你去洗澡吗,要不要我帮忙啊?”
“不要。”
“我帮你守门。”
纪荒终于转过脸,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语带讥诮:“你别偷看就行了。”
这话带着明显的刺和某种微妙的试探。
虞幸倒没觉得被冒犯,他认真想了下,解释:“我又不喜欢男的。”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坦荡无比。
纪荒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因为这种“直白”的撇清而感到被刺。
随即,他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一样,立刻用更尖锐的话怼了回去,语气凉飕飕的:
“那你跟纪承岳结婚。”
这其实是有原因的。
但虞幸不想跟纪荒讲。
他抿了抿嘴,补了一句,“我也不喜欢女的。”
话音刚落,帐篷里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半晌,里面传出几个字:
“……神经病。”
虞幸觉得自己被骂得很冤枉,他试图对这个“不懂事”的继子进行思想教育:
“你要懂得尊重别人啊,纪荒。不能歧视任何人的性取向……”
“……”
帐篷内,纪荒正艰难地擦拭着自己。
每一个动作都提醒着他这具身体的不便和残缺。但外面的絮絮叨叨又让他分神。
所有阴郁的、难堪的、尖锐的情绪,好像都被冲淡了。
在第三高中避难所安顿下来的日子,虞幸展现出一种惊人的适应性。
他长得亲和又漂亮,这里老老少少都喜欢他。
不过在纪荒看来,这纯粹是白痴圣母才干的出来的事,包括不限于帮志愿者分发物资、打扫公共区域、热心照看无人看管的小孩等。
总之,跟两人之前流浪时一样,路边遇到条死狗都想管一下。
因为无意间救了一批快死掉的菜叶,他被负责后勤的阿姨直接“挖”到了厨房帮忙。
避难所的日子艰苦,但比外头安全。
除了一支由强壮者组成的搜寻队定期冒险外出寻找物资,整个避难所主要依靠之前学校自留地勉强维持的菜园,以及极其有限的库存度日。
厨房是重地。
“得想个法子抓老鼠。”虞幸看着墙角被啃坏的土豆,皱起鼻子。
他找来一些废弃的铁丝和木板,凭着模糊的记忆和纪荒的指导下,开始鼓捣简易的捕鼠装置。
成品样子丑得要命,不知道有没有效果,虞幸弄了几个放在厨房几个角落,想过段时间再来看看。
作为“正式工”的福利,虞幸每天能多分到一点食物,有时甚至是一小勺珍贵的猪油或几片边缘烤得微焦的馒头。他舍不得自己全吃掉,总是小心地包起来。
他结束厨房的工作,怀里揣着阿姨塞给他的土豆,手里还捏着一把从废弃花坛边采来的、不知名但颜色鲜亮的小野花,往帐篷赶。
大家都可怜虞幸带着个残疾的弟弟不容易,纪荒又不能做工,给虞幸发物资时都会挪一点出来。
“纪荒!快看,我今天带了什么回来!”虞幸还没钻进帐篷,老远就能听到他的声音。
纪荒正靠在轮椅上,手里摆弄着那个紫色玻璃瓶,闻声抬眼,目光先落在虞幸沾着泥土和草汁的手上,然后才落到那两个圆滚滚的“石头”上。
“带泥的土豆。”他语气平淡,“怎么吃?”
“我很会做饭的。”
虞幸显然不能指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纪荒大小姐动手,他准备自己开个小灶给纪荒弄烤土豆块吃。
流浪时总是捡破烂吃,在安置点每天都是没味道的煮菜,虞幸馋这种又香又糯的东西很久了。
他把花塞给纪荒,自己处理了下土豆,准备待会儿串在固体酒精上烤。
纪荒接过花,看着那捧乱七八糟、有些已经蔫了的花,眉头微蹙,但还是没说什么,在帐篷里找了个破罐头瓶,装上水,把花插进去。
摆弄完花,虞幸看着纪荒后脑扎起的小啾啾,眼睛一亮。他抽出一朵最完整的小黄花,蹑手蹑脚地凑到纪荒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