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在混乱中像一叶随时会倾覆的小舟。
纪荒的手死死按在轮椅扶手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另一只手握着匕首,刀尖对准每个试图靠近的感染者,眼神狠戾如困兽。
但他动不了。人潮像无形的墙壁,将他困在原地。轮椅的轮子卡在原地,寸步难移。
纪荒隔着人群看向虞幸,他还是那样的弱小、柔软又迟钝,他甚至会担心汹涌的人潮会吞没他。
但他只是一个坐轮椅的残疾。
小腿处传来阵阵钻心蚀骨、并迅速向上蔓延的剧痛和麻痹感,让他闷哼一声,额头的冷汗更多了。
他低头,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己左侧小腿的裤管——那里,在混乱中被某个感染者指甲划破的地方,布料颜色明显深了一小块,正紧紧贴在皮肤上,一阵阵灼热和麻木感正从那个点扩散开来。
被感染了……什么时候?是刚才那个断手的感染者?还是更早?
纪荒感到一股彻骨的恨意。
为自己接下来即将到来的结局。
他为什么要死,凭什么他要死,腿伤钻心的痛苦一次次提醒他被丧尸咬了这个事实。
这里这么多人,为什么不是他们去死?
他无比痛恨之前无数次想死的自己,真到了这一刻,他无比的想活。
他懂了虞幸之前说过的话,他想活,想两人一起活。
虞幸在原地迟疑了好几秒。
他想他应该走,他没有办法安全地把坐在轮椅上的纪荒带出去,甚至不能保证自己能安全跑出去,可能他下一秒就被人群踩死了。
是的,他准备走。
虞幸又回头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
他看到了。
隔着憧憧鬼影般晃动的人体,隔着飞溅的污血和尘埃,纪荒苍白的脸上,那双总是死寂、或带着讥诮、或盛满阴郁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那是什么?
水光在他眼眶里汇聚,将落未落,映着远处天光和感染者眼中诡异的灰白,亮得惊人。
他又把纪荒弄哭了。
把他一个人扔在原地。他以为自己不会做这种事的。
他发誓他绝不像爸爸妈妈一样,轻易抛弃他身边任何一个人。
他不想让纪荒体会和自己一样的感觉,昏黄的灯光,他在空旷的房间里,等两个永远都不会回家的人。
那一瞬间,虞幸的心脏激烈地跳动,宛如在抗议。
所有的理智权衡,所有的利弊分析,所有的“应该”与“不应该”,在这双含泪的眼睛面前,轰然倒塌。
他只知道,他不能留纪荒一个人在那里。
跑出去很难。
但回去,回到他身边——这件事,却很简单。
虞幸猛地刹住脚步,逆着汹涌的人流,像一尾固执的鱼,开始奋力往回挤!
“让开!让一下!”他嘶喊着,用手臂格挡,用身体冲撞,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个轮椅的方向挪动。
有人咒骂他找死,有人被他的反向冲击撞倒,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回去的路,意外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漫长。
恐惧让人群本能地避开一切“不正常”的移动方向,而虞幸眼中只有纪荒。
当他终于冲破最后几道人墙,狼狈地扑到轮椅边,气喘吁吁地抓住轮椅扶手时,纪荒猛地抬起头,那双泛红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随即被一种难言的情绪取代。
“你蠢吗?!回来干嘛?!”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剧烈情绪波动下的颤抖,眼眶更红了,那滴泪却始终落不下来。
纪荒真的很奇怪,他很爱哭,却从来没掉过眼泪。
虞幸看着,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想笑。
“我看见你流泪了,纪荒,”虞幸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埋怨,好像纪荒的任性给他带来多么大的麻烦,“你真的好爱哭啊。”
纪荒无限的情绪与不甘,就这么被抚平了。他不再像一只被困死的无能野兽,不那么在意的顺着虞幸问,“为什么我哭你就要回来?”
虞幸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放空了一瞬,眼神有些茫然地望向远处仍在肆虐的混乱,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微微偏了下头,反问:“那你为什么会哭呢?”
纪荒停住了。
为什么哭?
因为腿很痛,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骨髓里搅动。
因为知道自己可能被感染了,即将变成那些行尸走肉中的一员。
因为被困在这里动弹不得,像砧板上的鱼。
因为看到虞幸离开的背影,因为……单纯地、疯狂地、不甘心地……想活。
他的神经很敏感,任何一点正常人能接受的痛对他来说都似乎变得难以承受了。
生理性泪水来得永远比大脑的指令要快。
从小到大,他都是个爱哭的男孩子。
姜女士总是无奈抚摸过儿子的头发,温柔的感叹:小荒,你不要哭了。
哭鼻子的男孩子不招人喜欢的。
但她是那样忙,有着怎么做都做不完的工作,能留给纪荒的时间很少。
纪荒不想跟她说自己很想她,就像此刻也不想和虞幸说。
无数个理由在心头翻滚冲撞,最后却堵在喉咙口,一个也说不出来。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也选择了同样的说法:“我也不知道。”
两人在末日般的喧嚣中心,进行着这场毫无逻辑、近乎幼稚的问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