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皂……”虞幸抱着记录本回头去问纪荒,“刚才数了肥皂是几盒来着?”
“没数。”
“哎呀,我不是让你帮我记一下吗!”虞幸从踮脚的破桌子上跳下来,回头去数刚才那边的箱子。
自从医疗点被封闭后,纪荒就不用去帮忙了,虞幸怕他无聊总是走哪儿把他喊到哪儿。
箱子里大半都是空的,除了肥皂还有一些酒精洗手液等洗护用品,以前这些东西几乎可以占半个仓库。
“我成你长工了。”纪荒一边说一边把已经做好的表递给他。
虞幸这下满意了,他这边基本结束就拉着纪荒,跟在另一组志愿者身后帮忙,清点仓库里其它物资。
不过没什么好数的。
米缸见底,罐头盒堆积如山却都是空的,仅剩的几箱压缩饼干和瓶装水被严格看守,记录本上的数字一次比一次刺眼。
“王叔呢?还有李姐……怎么好像少了好些人啊?”虞幸一边帮忙搬运最后几袋受潮的麦片,一边忍不住问旁边一个相熟的年轻志愿者。
那志愿者眼神疲惫,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走了……昨晚又走了一批。广播说外面几个镇子可能有部队集结,很多人冒险出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酸雨之后……外面大变样了。昨天张哥他们小队出去找药,六个人,只回来了两个,还都带了伤,说遇到了吃人的藤蔓和发疯的野狗……东西也没找到多少。”
寻找物资,从一项冒险的任务,变成了近乎送死的征程。
这支由幸存者自发组建、缺乏武器和专业训练的志愿队伍,在日益狰狞的末世环境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而学校里收容的,大多是像他们一样无处可去的老弱病残,消耗却一分不减。
越来越多的志愿者选择离开,起码自己一个人出去还能谋条生路,留在这里,只会被一群嗷嗷待哺的难民耗死。
虞幸理解这种辛苦,他每次出去给两人找吃的时,也很害怕忐忑又焦虑。
如果没有系统画大饼,如果守在原地的是一百个纪荒等着他的话,那他也不想干了。
虞幸回头去看纪荒,纪荒敏锐的接收到他的眼神,就好像他时刻在关注着自己一样。
“你要是能少吃一点就好了。”虞幸慨叹。
“吃的最多的不是你吗?”纪荒回敬。
虞幸还要反驳,操场上那个勉强还能工作的老旧喇叭,迟缓发出刺耳的电流声,随后是召集所有人集合的通知。
大家都感觉到,应该不是什么好消息。
前往操场的路上,不可避免地要经过那栋被临时改为医疗点的教学楼。
几天前,那里还人来人往,充斥着消毒水味和呻吟。
而现在,整栋楼的门窗都被粗糙的木板和铁条从外面封死,只留一个小门有穿着简陋防护服、神色紧张的人进出。
空气中依旧是那股难以形容的甜腥与腐败混合的怪味。
一个穿着白大褂、满脸疲惫的医生匆匆从小门出来,与虞幸擦肩而过。
虞幸不经意瞥见他的侧脸,皮肤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眼下乌黑,眼神涣散,走路的姿势也有些僵硬。
那副样子……莫名地让虞幸打了个寒颤,想起了婚礼上纪承岳暴毙前瞬间凝固的表情。
纪荒的轮椅无声地滑近,挡住了虞幸的视线,声音冷淡:“离这儿远点。”
“为什么啊?”虞幸下意识问,“里面不是还有病人需要照顾吗?”
“你什么人都要关心?”纪荒侧过头,嘴角扯出一抹惯常的讥诮弧度,开始即兴发挥:“照顾?廉价劳动力集中营还差不多。”
虽然纪荒说话难听了点,但还蛮有道理的,瞧这些医生一看就是连轴转,很久没休息了。
虞幸眨眨眼,敏锐地抓住了重点:“是不是之前王医生使唤你干活了?”
“难道不是你希望我去?”纪荒回看他。
“可你不是被‘解雇’了吗?” 虞幸哪壶不开提哪壶。
纪荒:“……” 他闭上嘴,拒绝再交流。
虞幸却像赢了什么似的,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小声说:“没事,失业就失业,我不嫌弃你。”
纪荒懒得理。
操场上聚集的人比以往少了许多,稀稀拉拉的,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临时管理小组的负责人站在一个破桌子上,拿着扩音器,声音干涩地宣布了那个大家早有预感却不愿面对的消息:
因外部环境急剧恶化,物资搜寻极端困难,伤亡惨重,现有的志愿组织已无力维持基本秩序与供给,即日起解散。
愿意自行离开、寻找其他生路的人,可以领取一份“遣散物资”。愿意留下的人,学校不会驱赶,但后续也不会再提供任何有组织的保障。
人群一片哗然,绝望的哭泣和愤怒的咒骂声响起。最后一点维系着文明幻象的绳索,就此崩断。
紧接着是所谓的“物资分发”。当那点可怜的饼干和水分到人们手中时,长期压抑的恐惧、饥饿和对未来的彻底无望,瞬间被点燃!
“凭什么他家多一包?!”
“我家有孩子!这点够谁吃?!”
“滚开!这是我的!”
推搡、争吵迅速升级为拳脚相加!本就紧绷的情绪,在生存的重压下彻底扭曲。混乱像瘟疫般扩散,几个维持秩序的人被瞬间冲倒。
就在这片失控的混乱中心,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如同利刃般划破喧嚣:
“啊——!咬人!他咬人!!!”
人群如同炸开的马蜂窝,惊恐地向四周散开。
圈子中央,一个刚才还在争抢食物的中年男人,此刻正死死抱住另一个人的胳膊,疯狂地撕咬着!他的眼睛浑浊泛白,嘴角淌着混合鲜血的涎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被咬的人惨叫着挣扎,伤口处迅速变得青黑。
“丧……丧尸!是丧尸!” 终于有人喊出了那个禁忌的词汇。
“医疗点!是医疗点里那些得‘瘟疫’的人跑出来了!他们早就变了!一直瞒着我们!” 又一个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响起。
真相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所有人。恐慌彻底演变为歇斯底里的逃窜!尖叫、哭喊、碰撞、摔倒……操场上乱成一锅煮沸的、充满死亡气息的粥。
没有人想着去解决咬人的丧尸,大家只会像无头苍蝇那样乱跑。他们也一样。
虞幸觉得自己像一片被卷入暴风的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