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后余生的代价惨烈。
安置点近半帐篷被毁,物资损失惨重,伤患挤满了本已不堪重负的医疗点。
深秋的寒意随着天色渐晚,开始无情地渗透进每一个角落。
虞幸和纪荒彻底失去了他们末世后第一个短暂的小家。
和其他一些无家可归者一起,被暂时安置在一间还算有屋顶、但窗户破损、墙壁开裂的半塌教室里。
地震的风险难以预测,但与即将到来的寒夜相比,似乎已不值一提。
教室地面冰冷,他们找了些还算干燥的碎布和废纸垫在身下,勉强凑合。
夜幕降临,寒气刺骨。
虞幸白天消耗了大量体力,此刻蜷缩在单薄的毯子里,还是冷得牙齿打颤,不知不觉就朝着身边唯一的热源——纪荒,靠了过去。
纪荒睡眠浅,半夜被冻醒,发现虞幸整个人几乎拱进了自己怀里,脑袋抵着他的肩膀,往胸口里扎。
他想推开,但身体僵得很,手脚都冷得要命,脸上的血反而都冲上来。
胸前铺面而来的呼吸,温暖又潮湿,连带着他的心也生满青苔。
一种陌生的、湿滑的躁动在疯狂滋长。
太近了。
近得能听到对方胸腔的起伏,能想象那温顺无害的表象下,鲜活跳动的脉搏。
纪荒控制不住伸手,手掌捂住虞幸的口鼻,感受手心一点点湿润,他有种克制不住把虞幸溺死在手心的冲动。
为什么?
自从母亲离世后,虞幸是他遇到,对自己最好的人了,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那些女佣说得没错。
他是个扭曲的怪胎。
纪荒的耳朵跟着脸一起红的滴血,虞幸的脸也因为缺氧泛红,昏暗的光线下,两人紧贴的身影,仿佛一对耳鬓厮磨的恋人。
直到虞幸感觉难受,纪荒才松开手。他轻轻挪动了一下,让虞幸靠得更稳些,然后将自己那件相对厚实的外套小心地盖在了虞幸身上。
就在他调整姿势时,借着窗外漏进的惨淡月光,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虞幸侧躺着脸,柔软的黑发因为蹭动而有些凌乱,露出了他一直小心遮掩的左耳。
而此刻,一个小小的、金属质感的、造型精密的微型装置,正从虞幸的耳道里滑出半截,细长的导线若隐若现。
是助听器。
纪荒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起之虞幸迟钝的反应、慢半拍的动作,想起他有时会下意识侧过头倾听的动作,想起他总是梳理左耳边的头发……
原来如此。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纪荒心头,混杂着恍然、卑怯的窃喜、找到同类的了然,以及更多沉甸甸的东西。
小怪物。
纪荒动了动嘴型无声的说。
他盯着那小小的助听器看了几秒,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轻轻地将滑出的部分往里推了推,然后拉过自己的外套,更严密地盖住了虞幸,连同那只耳朵一起遮住。
前有植物变异,后又老鼠发狂,资源本就匮乏的安置点现在已是摇摇欲坠。
尽管如此,大家还是开启了艰难的清理和重建。
因为外面的环境可能会更差,而在这里起码有机会等到救援。
虞幸依旧热心的投入了劳动,帮忙清理废墟、搬运物资、在厨房打下手。他干活卖力,笑容温暖,总能让惊魂未定的人们感到些许慰藉。
不过虞幸也是有所图的,作为“酬劳”,厨房负责的张阿姨把剩的最后一个蔫巴的苹果,偷偷塞给了他。
虞幸打算把这个苹果作为纪荒的生日蛋糕,没有蜡烛,他打算用一根干枯的树枝代替。
虞幸正用刀仔细削树枝调整形状,一个身影悄悄溜进了厨房,是吴钥匙。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更狼狈,脸上带着新鲜的擦伤,衣服也破了好几处。
虞幸一抬头看见他,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怎么又来了?”
“啧,你这话说的,我有那么讨人嫌吗?”周骁扯了扯嘴角,抓了两把头发,试图挽回点面子:“我长得也不赖吧。”
这样反而显得他更潦草了。
“这儿没东西给你拿了。”虞幸实话实说,目光扫过他鼓囊囊的衣兜。
刚遭受过鼠患,厨房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一干二净。
周骁脸上有点挂不住:“我来就只能干这个是吧?”
“那你来干嘛?”虞幸继续削着树枝,头也不抬。
周骁难得有些词穷,眼神飘向墙上鼠患留下的破洞,没话找话,“你这儿墙上的洞挺别致啊,哈哈。”
虞幸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
周骁表情僵掉,他觉得实在别扭,终于破罐子破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急促,“昨晚……,你没事吧?”
虞幸摇摇头。
“那小子呢?”
“也没事。”
“那真可惜。”
虞幸抬起眼皮看他。
周骁不自在的感觉又上来了,他撇了瞥嘴,不情愿的转移话题:“你捣鼓这玩意儿干嘛?插个烂苹果……”
“给纪荒过生日。”虞幸坦然回答,继续打磨树枝尖端,想让“蜡烛”立得更稳些。
过生日?
周骁恍惚了。
这种闭眼都不知道明天看不看得到太阳的鬼日子,居然会有人记得给另一个人过生日。
从来没有人给他过过生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年生的。胡同里没有钱的家庭都是这样过的。
生日那是有钱人才过的东西。
大家都这么说。
原来没有钱也可以过生日。
周骁突然觉得没意思,他鬼使神差的说,“我今天也过生日。”
虞幸闻言,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头,澄澈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吴钥匙,你说谎说得好假。”
周骁不在乎地挑挑眉,“你又不是那小子亲妈,对他那么好干嘛?”
“纪荒对我也很好啊。”虞幸语调理所当然。
周骁看着他那副毫无阴霾的样子,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某种冲动达到了顶点。
“跟我走吧,虞幸。”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和急切:“我知道去曙光城的路子,那边已经有完善的安全区了。”
其实他又在骗人。
这也不是周骁第一次骗人。
他就是个小偷,他也想过生日。
虞幸彻底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出这个。
就在这时,厨房虚掩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纪荒操控着轮椅,停在门口,面无表情。目光先落在凑得极近的周骁和虞幸身上,然后扫过虞幸手里的树枝,最后定格在周骁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