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瞬间凝滞。
周骁脸上又挂起那副痞气的笑,熟练得打招呼:“纪大少爷,好久不见啊。”
纪荒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冷淡得像冰:“你谁?”随后转向虞幸,“不是让人带话,说有事找我,让我提前回来?”
显然,他是被人用虞幸的名义叫回来的。
虞幸一脸茫然:“我没……”
周骁脸色变得难看,他感觉这小子就是在挑衅他。
虞幸隐约感觉到气氛有些尴尬,打算跟纪荒回去。他拿起那个插着苹果的树枝,准备绕过周骁。
然而,周骁就那样杵在厨房通往门口的唯一过道上,抱着手臂,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虞幸停下,很有礼貌地提醒:“麻烦可以借过一下吗?”
吴钥匙笑了笑,但没有动。
纪荒则操控轮椅,向前滑动了半步,跟在虞幸身后,体贴地翻译:“让你滚,没听到吗?”
“靠!”
吴钥匙揉了揉被纪荒撞开发青的小腿,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低骂在空荡的厨房里回荡。
回去的一路上,纪荒都冷着脸,操控轮椅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知道多少,留给虞幸一个写满“我不高兴”的背影。
虞幸小跑着跟上,试图找话题:“你怎么提前从医疗点回来了?不是说要帮忙到很晚吗?”
纪荒头也不回,声音冷冷的:“王医生把那边封了,只留了几个穿防护的进去。用不着我了。”
虞幸“哦”了一声,察觉到他语气里的不快,偷瞄了一眼系统上的数值面板。
没变化,很好。
还差最后4点……他今天势在必得。
两人没有回那个嘈杂拥挤的大教室,虞幸拉着纪荒,拐到了校园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这里以前可能是个小花园,现在只剩下枯藤和碎石。
“来这里干嘛?”纪荒蹙眉。
虞幸没回答,只是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那个插着蔫苹果的树枝,小心翼翼地举到纪荒面前,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晶晶的:
“纪荒!生日快乐!”
纪荒看着那个简陋到滑稽的“苹果蛋糕”,以及虞幸脸上毫不作伪的兴奋,脸上有一丝愣神。
车祸以后,这种事就离他很遥远了。
那时候他有来往的朋友,恩爱的父母,优越的家世,傲人的天赋。
他会在豪华的别墅里,有一个盛大的派对,很多人都会来,酒杯闪烁着水晶吊灯的光,悉数碎裂在尘封已久的记忆力。
“快许愿啊!”
“不许。”
“那我帮你许!”虞幸从善如流,立刻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纪荒下意识问:“许了什么?”
“希望你的腿能快点好起来!”虞幸眼睛弯成月牙,说得轻易,仿佛这是个明天就能实现的简单愿望。
纪荒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涨。他移开视线,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不是不能说吗?”
“为什么不能说啊?”虞幸不解。
因为,会不灵。
纪荒在心里这样想,但出口的话却变成了:“我瞎说的。”
虞幸也不深究,献宝似的又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条银链子,下面坠着小小的相框吊坠。“看!这才是真正的生日礼物!我重新弄了一下,这样你就能一直戴着了!”
纪荒接过项链。冰凉的银链躺在掌心,带着虞幸的体温。
他认得这张照片,原本是放在纪承岳书房桌上的三人合照。现在,只剩下母亲温柔的笑脸和年幼的自己。
虞幸把纪承岳的部分剪掉了。
不止是剪掉……他应该是在那片危险的废墟里扒找了很久,不知道跑了多少路,才把这个相框带回来。做成这样一条项链,又需要花多少心思和时间?
他为什么要做呢?为什么会在乎自己的喜恶,记得自己的生日,为什么……没有跟那个明显对他有意的吴钥匙离开?
哦不,他走不了——是自己故意的。故意打断他们的交谈,故意在那个时间点出现,故意用最冰冷的态度驱赶外来者。
你已经选择了我,你不能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虞幸都有些忐忑了,才听到他极其清晰、甚至带着一丝罕见温和的声音:
“谢谢。”
没有刻薄,没有嘲讽,一点都不像纪荒说话的样子。
然而,脑海中的系统提示却让虞幸暗自撇了撇嘴——求生欲数值只吝啬地向上跳动了2点。
真是抠门。他在心里嘀咕。
不过他不会扫寿星的兴。
虞幸凑近些,指着照片:“你妈妈好漂亮。”
“嗯。”纪荒的目光柔和下来,指尖轻轻抚过相框玻璃,“她是一名非常优秀的女性。” 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她是……出车祸去世的。”
虞幸想了一会儿问:“是你爸开车撞的吗?”
纪荒转过头,“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不是你干嘛那么讨厌他啊?”虞幸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忍不住追问。
“他开的车。”
纪荒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神重新变得阴郁。
短短四个字,包含了太多未尽之言——或许是无能,或许是疏忽,或许是别的什么,但结果就是,母亲没了,他的腿也毁了。
连同那个曾经光明的未来,一起葬送在那场事故里。
虞幸不能体会这种感情。
但他知道纪荒从来不说出口的思念,就像他会在每个睡不着的深夜想念他的父母。
他有一个十分幸福的童年,只是匆匆流走了。
纪荒摩挲着项链,忽然又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看向虞幸,问了个突兀的问题:“你不会……把纪承岳的照片,自己一个人偷偷留下来了吧?”
虞幸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摇头:“我留那个干嘛?”
“薄情。”纪荒评价,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虞幸被他这反复无常弄得有点懵,这到底是希望他留还是不留啊?
没等他想明白,纪荒又抛出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你当初……为什么要嫁给他?”
虞幸沉默了一会儿,磕磕绊绊地讲:“我觉得……他挺有钱的,也……嗯,长得还行吧?对人也……挺客气的。”
他努力找出一些当初他说服自己的瞎话。
纪荒冷笑一声,语气变得刻薄,“没拿鞭子像对待狗一样抽你,就算‘温柔’了是吧?你无非就是图他的钱吧?”
虞幸翻了个白眼。
他不是都知道吗?
问问问,就知道问!
虞幸决定,明天的土豆,只分给纪荒一个,他自己要吃三个。借此惩罚他对自己的言语过于刻薄。
不过现在都是纪荒下厨了。张嘴等吃饭的人好像不是很好指手画脚。
算了,谁叫他是长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