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里全是晃动的人影、扭曲的面孔、飞溅的血点和被踩踏倒地后伸出的痉挛手指。
耳朵里灌满了尖叫、哭嚎、骨头碎裂声,左耳那恼人的电流噪音此刻反而成了背景白噪,将现实切割成模糊而遥远的碎片。
他死死攥着纪荒轮椅的推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每一次冲撞都让轮椅剧烈颠簸,纪荒的身体随之摇晃,他却一声不吭,只死死盯着前方,偶尔回头确认虞幸的位置,那双黑沉的眼眸深处,是虞幸从未见过的、冰冷的、近乎兽类的锐光。
“左边!走左边缺口!”纪荒的声音穿透喧嚣,短促而清晰。
虞幸咬牙,调转方向,用肩膀和蛮力撞开一个挡路的肥胖男人。
那人咒骂着回头,却在看到虞幸身后扑来的一个眼珠脱眶、满嘴血污的“人”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让开了。
轮椅碾过散落的背包和破碎的饼干包装,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虞幸眼角余光瞥见,一个刚才还帮着分物资的志愿者大姐,此刻正被一个穿着病号服、动作僵硬的男人扑倒在地,喉咙被狠狠咬住,鲜血喷溅。
她圆睁的眼睛望着虞幸的方向,充满了惊愕和未散的善意,随即迅速黯淡下去。
虞幸胃里一阵翻搅,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能停,不能看!
“小心!”
纪荒的厉喝和一声近在咫尺的、带着腥臭的“嗬嗬”声同时传来!
虞幸骇然转头,只见一个满脸青黑的女人,不知何时从侧面的帐篷残骸里扑出,张着嘴,直冲他的脖颈!
距离太近,虞幸甚至能看清她牙齿缝里卡着的肉屑!他下意识想抬手格挡,又反应过来是把胳膊送给人咬,惊觉不行又放下!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女人额头猛地向后一仰,眉心爆开一个血洞,污血和脑浆溅了虞幸半身!她前扑的势头未消,沉重的尸体擦着虞幸的肩膀软倒下去。
虞幸惊魂未定地回头,只见纪荒的手臂还平举着,枪口冒着一缕青烟,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握着枪的手在抖。
开枪的巨响在近距离震得虞幸右耳嗡嗡作响,左耳的助听器更是发出一阵尖锐的啸叫。
“发什么呆!快走!”纪荒低吼,迅速将枪收回暗格,又抽出了那把他自制的弩,搭上一支削尖的木箭,警惕地扫视四周。
这一枪暂时清空了周围一小片区域,但也引来了更多注意。
几个原本在撕咬其他人的“感染者”似乎被声音吸引,拖着蹒跚却异常迅捷的步伐,开始朝他们围拢过来!
更糟糕的是,人群的恐慌在枪声刺激下达到了顶峰!
原本还算有序的溃逃彻底变成了无序的践踏!无数双慌不择路的脚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股股失控的泥石流,不断冲击着他们这小小的“孤岛”。
轮椅成了最大的靶子。
有人被后面的人推搡着,狠狠撞在轮椅上,纪荒身体猛地一晃,差点翻倒,虞幸拼尽全力才稳住。另一个女人尖叫着摔倒,双手乱抓,竟死死扒住了轮椅的轮子!轮子瞬间卡死!
“松手!你松手啊!”虞幸急得大喊,试图去掰那女人的手指。
女人满脸是泪,眼神涣散,只是出于求生本能死死抓着,嘴里含糊地哀求:“救我……拉我起来……”
虞幸心一软,手下动作迟疑了一瞬。
就这一瞬,三个“感染者”已经从三个方向扑到近前!腥风扑面!
纪荒眼神一厉,弓弩疾射!
“嗖!”一支木箭精准地钉入最前面那个男性感染者的眼眶!那人身体一滞,仰面倒下。但另外两个,一个扑向虞幸,一个直取轮椅上的纪荒!
虞幸再也顾不得那女人,抄起旁边一根不知谁掉落的断木棍,用尽全身力气横扫向扑向自己的那个感染者!
木棍结结实实砸在对方肩膀上,发出沉闷的骨裂声,感染者被打得歪向一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嘶吼着又扑了上来!
而扑向纪荒的那个,已经近在咫尺!那是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脖子有一道巨大的撕裂伤,能看到森白的颈骨,他伸出乌黑的手指,抓向纪荒的脸!
纪荒坐在轮椅上,行动受限,弩箭刚发射完来不及重新上弦,暗格里的枪在近距离和混乱中也不易瞄准。
他瞳孔微缩,竟不退反进,左手猛地探出,精准地抓住了那感染者伸来的手腕,右手指间寒光一闪——竟是从轮椅扶手里弹出一截锋利的短刃,狠狠朝着对方的手肘关节处剁去!
“噗嗤!”污血飞溅!那感染者的半截小臂竟被生生斩断!断手掉在纪荒腿上,手指还在神经质地抽搐。感染者发出一声非人的嚎叫,剩下的半截手臂依旧疯狂挥舞!
就在这时,被虞幸击退的那个感染者再次扑上,从侧面抱住了虞幸的腰!巨大的冲力让虞幸踉跄后退,连带着轮椅也被拖动!
扒在轮子上的女人终于惨叫着松手滚到一边,随即被混乱的人流淹没。
“虞幸!”纪荒余光瞥见,心脏骤缩。他想帮忙,但断臂的感染者还在面前疯狂攻击,他必须全力应对。
虞幸被那感染者死死抱住,腥臭的气息喷在颈侧,对方张嘴就咬!
他奋力用木棍抵住对方的胸口和下巴,手臂肌肉贲张,额头青筋暴起,与对方角力。他能感觉到对方冰冷黏腻的皮肤和疯狂涌动的非人力量。
“砰!”又是一声枪响!抱住虞幸的感染者脑袋猛地一偏,太阳穴爆开,污秽溅了虞幸一身。是纪荒!他在千钧一发之际,用还能活动的左手,单手持枪,几乎抵着感染者的头开了枪!
巨大的后坐力让纪荒整条左臂都是一麻,枪险些脱手。
子弹此刻已弹尽粮绝。
虞幸趁机挣脱,剧烈喘息,身上沾满了污血和脑浆,恶心得他想吐。
他看向纪荒,发现纪荒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嘴唇紧抿,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斩断感染者手臂的右手,短刃上滴着黑血,微微颤抖。
“你没事吧?”虞幸哑声问,想靠近,但被一股人潮裹挟着,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
“别过来!看前面!”纪荒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和急促,“跑!”
虞幸猛地回头,透过晃动的人影缝隙,望向纪荒。
刚才的纠缠耽误了宝贵的逃生时间,他们被冲散了。
原本通往出口的路径,此刻被更多从教学楼方向涌出的、穿着病号服或破旧衣物的感染者堵死!而身后和两侧,是依旧疯狂奔逃、互相践踏的人群,以及零散扑来的感染者。
他们被夹在了中间!进退维谷!
怎么办?
他要跑吗?把纪荒一个人扔在这里。
不行,他不想。
那怎么办,还有什么办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