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索在极致的力量下开始出现纤维断裂的细微声响。
虞幸能看到陆绎因为过度用力而涨红的脸,和那双充血的眼睛。
陆绎队长真是一个很正直又有责任心的人。
风沙卷石中,虞幸这样想。
其实再坚持一会儿,绳索也是要断的。
还会连累陆绎和他们一起被吹走。
他不想陆绎和他们一起,人只能和自己的同类在一起。
在又一波更猛烈的拉扯袭来、绳索发出清晰断裂声的瞬间,虞幸伸手解开了自己腰间那个本就摇摇欲坠的锁扣!
“虞幸——!!!” 陆绎目眦欲裂的怒吼被狂风撕碎。
解脱了与陆绎的连接,狂暴的气流瞬间将他卷起!
但他最后的意识,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地、用双臂抱住了旁边的纪荒,将身体紧紧贴在纪荒身上。
下一秒,天旋地转,无边的黑暗和窒息般的沙尘吞没了所有感知。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虞幸在剧烈的颠簸和撞击中勉强睁开眼,满嘴都是沙子,视线模糊一片。
只能感觉到自己正和纪荒一起,被无法抗拒的力量裹挟着,在沙暴中翻滚、抛掷,离那辆翻倒的装甲车,离陆绎、李锐他们……越来越远。
耳边只剩下风的咆哮。
他感觉到纪荒也在抱紧他,将脸埋在他颈侧,徒劳地试图为自己遮挡一些风沙。
唉,这种关键时刻为什么老不能抽卡呢?
真是浪费。
失去意识前,虞幸惋惜的想。
沙暴的余威尚未散尽,天空开始飘落细小的雪粒。
苍茫的荒野上,两个狼狈的身影在逐渐稀疏的沙尘和初降的雪花中艰难前行。
虞幸背着纪荒,每一步都深深陷进被风塑造成波浪状的沙土里。
他的左手以一种怪异的角度弯曲着,无力地垂在身侧,只能用相对完好的右臂和腰背的力量,尽量稳住背上纪荒的重量。
“纪荒,我的手好痛。”虞幸一边说着,一边扭头想去看纪荒的嘴型。
他听不见,只能依靠这种方式判断纪荒说了什么话。
因为风暴,他的助听器不知被狂风卷到了哪个角落,而纪荒的轮椅早在车厢的时候就已经顾不上了。
出乎虞幸意料的是,当他连比带划、艰难地向纪荒说明自己“听不见了”时,纪荒的反应异常平静。
那双总是盛满阴郁的黑眸里,没有惊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了然的沉寂。
好像他早就知道一样。
世界兜兜转转是个轮回。
情况仿佛又回到了地震后刚从废墟里把纪荒挖出来的那一天,虞幸再次背着他往前走。
纪荒趴在他背上,很安静。
虞幸的手在他醒来的那一刻,纪荒就迅速用能找到的碎布条和断掉的绳子,将虞幸变形的手腕固定了。
至于他自己同样受伤的手?他甚至都没多看一眼。
不过纪荒只是用手捂住了虞幸的耳朵,把他的头掰正。
“看路。”
虞幸能感觉到,纪荒的指腹轻柔地替他掩了掩耳廓。
仿佛在隔绝他自己发出的、可能伤害到别人的噪音。
尽管虞幸是个聋子,他不见。
以前院子里的小孩总是拿这个嘲笑他,一开始他听不懂,还是乐呵呵凑上去想跟大家玩。
母亲就会抱着他哭。
虞幸不懂。
后来父亲给他带回来一对小耳塞,教他放进耳朵里。他懂了,因此他努力地模仿练习,控制自己的音量音调。
再后来父亲母亲走了,虞幸已经可以伪装成一个正常人。
他现在又不正常了。
“纪荒,你干嘛捂我耳朵,” 虞幸感觉到了,他的声音因为不解和身体的不适而拔高,变得更尖利了些,“你,应该,捂你自己的。”
“耳朵冷。”
“我肯定很吵。”
“没错。”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讲话啊!”
“有。”
“唉,我觉得你可以在我后背上,写字,这样,我就知道你说什么了。”
“当聋子要求还那么多。”
虽然这么说,但纪荒那只搭在虞幸颈侧的、同样受伤的右手,却微微动了动。
他避开了严重变形的手指,用还能勉强使上一点力气的小拇指,在虞幸被寒风冻得有些发红的颈侧皮肤上,轻轻地画了一个“√”的形状。
微凉的、带着沙砾粗糙感的触感,伴随着细微的痒意,清晰地传来。
惹得虞幸笑出声,“好痒啊。”
纪荒勾了勾嘴角,小拇指又故意在他颈侧蹭了两下。
虞幸果然被他蹭得缩了缩脖子
“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沉啊。”
“想偷懒直说。”纪荒嘴上说着,手指画了一个叉号。
雪下得更密了。
细小的雪花从灰黄色的天空纷纷扬扬地落下,妄图覆盖荒芜的大地和沙暴留下的痕迹。
“下雪了,纪荒。”
“嗯。”
“好漂亮,你肯定也喜欢。”
“丑,不喜欢。”
“我们第一次一起看雪欸。”
“……神经病。”
雪花落在虞幸卷曲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微凉的水汽。
他眨了眨眼,又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