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只是徒劳。
长久而持续的得不到回应,虞幸难得沉默了。
“纪荒,你要变成怪物了吗?”
他再开口的时候,问出这句话,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
“那天我看到了……你被怪物咬了。所以,你也要变成怪物了吗?”
“你变成怪物以后,可以不要咬我吗?”
背上似乎动了一下。
极其轻微,像羽毛拂过,像垂死的蝴蝶扇动翅膀。
纪荒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极其艰难地、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但力道太弱,隔着厚重的衣物,虞幸什么都感觉不到。
虞幸没有等到回应,继续往下说,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在讨论未来时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认真:
“如果你变成怪物了,我就把你敲晕,用绳子捆起来带走。我们继续走。”
“我不会丢下你,但你不可以咬我。”
“如果你咬我了……我也会变成怪物。”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困惑和忧虑。
这个问题,他已经想了很久,从纪荒被咬的那一刻就开始想。怪物会咬人,被咬的人会变成新的怪物。
这是他从这一路逃亡中学到的残酷规则。
“你是怪物,我会带着你走。”他说,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但我也变成怪物……你就不会跟着我走了,对吗?”
他停下来,微微侧过头。他听不见,但他想,或许纪荒能看到他的口型。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压垮了满天的风雪:
“我不抛弃你……你也会不抛弃我吗?”
纪荒的手指再一次无力的抬起,虚弱让他甚至无法思考,更难以挪动沉重的手指。
不存在的笔画未开始划动已然消失,像溺水者在水中无力的扑腾。
最终悄无声息的落下。
没有回答。
虞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种闻之色变,避而不及的事,虞幸就这样平静的接受了。
接受纪荒会变成丧尸,自己会变成怪物,接受他们到达曙光城以后,所有人因为这个隐患可能会得到的惨烈下场。
他是个疯子。
谁愿意跟疯子永远在一起呢?
路很长,雪很深,风很冷。
虞幸背着纪荒,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白色荒原上,像两个渺小的、缓慢移动的黑点。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抬腿、落下的动作,每一步都像与看不见的巨兽角力。
就在这时,地平线上出现了移动的黑影。
不是变异生物蹒跚扭曲的轮廓,而是整齐的、有组织的——车队。
几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和卡车缓缓驶近,车身上没有军队标识,只有一些虞幸看不懂的徽记。
车队在他前方十几米处停下,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着厚实冬装、包裹严实的人。
为首的是一个看不清年纪的男人,身形修长,戴着防风镜和厚厚的围巾,只露出一双形状漂亮却让人难以捉摸的眼睛。
他的视线在虞幸和背上的纪荒之间停留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年轻,甚至带着点慵懒:
“小兄弟,一个人背着个人走在这鬼地方?”他看了眼天色,“快天黑了,这附近不太平。”
虞幸警惕地看着他,下意识将纪荒往背上托了托。
男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戒备,反而笑了笑:“别紧张,我们是行商的,从北边收完货回来。你呢?要去哪儿?”
“……曙光城。”虞幸哑声说。
“曙光城?”男人挑了挑眉,“现在这路可不好走。”
他顿了顿,语气随意,“要不要搭个便车?我们车队往那个方向去。”
虞幸看着那几辆结实可靠的车,看着车上堆积的物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摇了摇头。
“谢谢,”他说,“我……我弟弟生病了,不太方便。”
不方便见人。
不方便被检查。
不方便被问太多问题。
他用一个含糊的理由,拒绝了这看起来天上掉馅饼的好意。
男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落向他背上始终没有抬头的纪荒,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闪过一丝什么——也许是了然,也许是别的。
他没有强求。
“行,不强人所难。”男人抬手,从旁边手下那里接过一个纸袋,塞进虞幸怀里,“拿着,路上吃。别饿死了。”
然后他指了指东南方向:“沿着那条废弃的高速走,再走大半天,能到曙光城边缘的一个小镇。叫什么……‘落霞镇’来着。那儿虽然也破,好歹有人气,你们可以去那儿碰碰运气。”
虞幸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纸袋,里面是罐头、压缩饼干,还有两瓶水。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神秘的男人,想说谢谢,又觉得言语太轻。
男人已经转身走向车队,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我叫祈烬,”他的声音飘过来,“有缘的话,曙光城见。”
车队缓缓启动,消失在雪原的尽头。
虞幸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了看怀里救命的物资,又抬起头,看了看男人指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将纪荒往上托了托,迈开了脚步。
残破的高速公路上,裂缝里长出枯草,护栏歪七扭八,像巨兽散落的肋骨。
虞幸沿着这条路,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不知道是否真实存在的“落霞镇”。
天色渐晚,夕阳将雪原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
终于,在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了建筑的轮廓——低矮、破旧,但确实是人类的聚居地。
虞幸站在小镇入口,看着那块被风沙侵蚀、字迹模糊的牌匾。
落霞镇。
他的膝盖一软,几乎是跪着,将纪荒轻轻放在一堵背风的矮墙边。
“我们到了,纪荒。”他喘着气,声音嘶哑,脸上却绽开一个疲惫至极的笑。
“你看,我没有骗你。”
他伸出手,探了探纪荒的额头。
依旧滚烫。
但他的心跳,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