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幸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纪……纪荒……”
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可以想象的是一定沙哑、颤抖,几不成调。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狼狈、无用、在真正的力量面前瑟瑟发抖。
虞幸总有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天真和执拗。
他真的能拴住这样的纪荒吗?
需要多粗的绳子。
口枷。
当然还需要项圈。
他在害怕,却天马行空地想一些不解决问题的东西。
纪荒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溅了污血,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幽深。
脸色发青,瞳孔也变得泛灰。
比第一次见的时候,更加像鬼了。
他朝虞幸走来,一步,两步,步伐稳健,再也没有轮椅的束缚,再也没有残疾的拖累。
他走到虞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仰头望他、浑身发抖的虞幸。
张开了嘴,露出可怕的獠牙。
那不是人类的牙齿。
尖锐,锋利,比正常牙齿长出一截,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森寒的微光。
虞幸亲眼见过那些丧尸用这样的牙齿撕咬活人,一口下去,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虞幸感到害怕。他颤抖着看过去,目光对上那泛灰的眼眸。
就这样对视着。
一秒,两秒,三秒。
不知道过了多久,纪荒僵直地歪了歪脑袋,像一个关节生锈的机器人。
然后,他蹲了下来。
平视。
那距离太近了。
近到虞幸能看清他脸上溅的每一滴污血,能数清他睫毛的弧度,能感受到他呼吸中那股淡淡的、不属于活人的冰冷气息。
长久的沉默。
虞幸被那泛灰的眼眸盯着,浑身发毛。
那种被狩猎者盯上的、猎物本能的感觉,让他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
终于,他忍受不了这种尴尬的、窒息的沉默,开了口:
“你说话我听不见的。”
纪荒又歪了歪头。同样的动作,僵直,缓慢,像听不懂虞幸在说什么。
虞幸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任何回应。
他瘪了瘪嘴:“起码要把我拽起来的吧……你腿没好的时候,我都不是这样对你的。”
纪荒还是一直没有什么动静。
虞幸等了几秒,发现等不到任何帮助。
他叹了口气,自己拍拍屁股,从地上爬了起来。
站起来之后,他发现纪荒的目光也跟着他往上移,依旧是那种空茫的、没有情绪的注视。
虞幸绕着纪荒转了一圈,上下打量。
很快他发现,纪荒变成丧尸后,跟其它丧尸不一样。没有主动攻击性,至少对他是这样。
那些丧尸闻到活人的气息就会扑上来撕咬,可纪荒没有。
他就站在那里,任由虞幸围着转,只有眼珠跟着他移动,像个过于安静的、会转头的雕塑。
“变成怪物的代价,难道是变成傻子吗?”虞幸转完一圈,站定在纪荒面前,认真地发表评论。
纪荒没有反应。
“好吧,”虞幸又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纵容,“傻子我也不会嫌弃的。”
他伸出自己的手,在纪荒眼前晃了晃。
想测试一下反应。
下一秒——
纪荒面露凶相,猛地张嘴,朝着他的手咬过来!
那速度快得惊人,獠牙在眼前一闪!
“哇——!”虞幸眼疾手快地把手缩回来,险之又险地躲过了那一口。
心脏砰砰狂跳,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虞幸看着纪荒,纪荒已经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仿佛刚才凶狠咬人的不是他。
“纪荒,”虞幸控诉,“你对我一点也不好。”
纪荒歪头。
听不懂。
虞幸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
他想了想,再次伸出手。
这一次,他没有莽撞地直接晃,而是小心翼翼地、慢慢地,把手伸到纪荒面前,保持在一个不会被咬到的距离。
纪荒看着那只手,没有动。
虞幸保持着手势,耐心地等。
一秒,两秒,十秒。
他慢慢把手往前挪了一点点。纪荒的目光跟着移动,但没有张嘴。
虞幸又往前挪了一点点。还是没咬。
他就这样,一点一点,让纪荒适应自己,熟悉自己的气味。
就像他小时候在乡下亲戚家,对待那些警惕的土狗一样。要有耐心,要慢慢来,要让对方知道你没有恶意。
过了很久很久,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纪荒的手背。
冰冷。
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冷。但触感还在,皮肤还是皮肤,不是那种丧尸腐朽的僵硬。
虞幸轻轻握住那只手,然后,一点一点,把自己的手指挤进纪荒的指缝里。
十指相扣。
纪荒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虞幸,那双泛灰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极其微弱的东西,闪了一闪。
虞幸露出一个笑。
没有绳子,也没有项圈。
但他捆住了怪物。
虞幸带着纪荒一步步往镇子深处走去。
“我没有绳子,也没有项圈。所以这样牵着你走,你不可以咬我,也不可以乱跑,听到了吗?”
他晃晃两人握在一起的手,示意这就是“牵”。
纪荒看着他,没有咬,也没有挣扎。
“你要给我回应,知道吗?”
“虽然你说话我也听不见,但这个是传统,你还不是傻子的时候我们就保留的良好习惯,要继续保持。”
“不然我一个人,会害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