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聿捏着手里的竹牌，上面刻着“六十”两个字。

见此情形，他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狭长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漫上几分不以为然。

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听过这种规矩。谁家摆摊卖货，还管食客怎么买怎么吃？

真是荒唐。

他几不可闻地嗤笑一声，语气染上几分薄凉的倨傲：“姑娘此言何意？这竹牌是福安排队得来的，此物既已归他，他愿赠予何人，便是他的自由。我们又未曾要求一人排号两人吃，他是自己放弃，转赠于我罢了。”

话音落，福安急得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眼神里满是哀求。

一直没出声的唐晓抬眸看向他，晨光落在她素净稚嫩的小脸上，衬得那双杏仁眼格外清亮，像盛着两汪清泉。

她手里的长柄竹沥还滴着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若是福安小哥不是与公子一同前来，只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恰巧排队站到一起，他不吃让给你，我不会说旁的。可你们二人相熟得很，这便是代排了。”

唐晓手上的活没停，转身将一碗泡泡馄饨放进沸水里，竹沥轻轻晃动，圆滚滚的馄饨便在热汤里飘来滚去。她垂眸看着锅里翻涌的白汽，语气平静无波：“这位公子，我也不是针对你，只是我这摊子的规矩就是这样，对所有食客一视同仁，没有例外。”

说话间，一碗煮好的馄饨已经出锅，食客接过碗，原本还想留下来看会儿热闹，却耐不住馄饨的香气直钻鼻腔，当即捧着碗，边吹边吃，顾不上再看热闹了。

倒是有几个闲着的食客，围在一旁指指点点。

有人认出了顾知聿，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那不是何先生府上的小公子吗？”

“他怎么和唐姑娘吵起来了？”

“要我说唐姑娘也是太死板，管他要给谁吃，他付钱不就行了？有钱不赚，真是傻。”

这些议论声不大，却偏偏飘进了唐晓的耳朵里。她放下竹沥，没急着馄饨，而是开口解释设置规矩的原因，少女清亮的声音稳稳传开：“各位食客，唐晓承蒙大家厚爱，唐记小铺开张头一日就有这般好生意。很多老主顾都知道我出摊的规矩—排队购买，限量供应，售完为止，禁止代排。”

她双手叉腰，漂亮的小脸上露出几分无奈，语气坦诚：“我一个卖吃食的，巴不得多赚几文钱，怎么会嫌钱烫手？今日福安小哥排到了不吃，给你身后那个素不相识的大姐，那不叫代排。可若是给了相熟的公子，那便属于代排。”

顾知聿眉峰蹙得更紧了，沉声追问：“为何？给那个大姐和给我，有什么区别？不都是让给旁人吗？我又没有多占份额。”

“这位公子，今日我若是同意了福安的请求，明日就会有别家公子小姐，差遣一群仆人来我摊前排队。”唐晓也听出了旁人的议论，知道眼前这人是何先生家的小公子，也想过唐阳日后去书院读书，或许该卖个情面。可有些口子一旦开了，就再也收不住了。她抬眸迎上顾知聿的目光，眼神里满是执拗的坚定，“公子家世好，随手就能差遣人来排队，排到了您晚点来吃便是。可那些寻常百姓呢？他们辛辛苦苦排上一两个时辰，到头来却可能一碗都买不到，这对他们公平吗？”

一番话条理分明，字字句句都落在实处，掷地有声。

顾知聿怔住了，捏着竹牌的手指微微一顿。

不管是在京都还是现在的宁安镇，他向来是被人捧着让着，想要什么，甚至不用张嘴，就有人巴巴地送到跟前。

今日排队，也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图个新鲜。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手上还沾着些许面粉，眉眼间带着稚气，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有星光在里面闪烁，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执拗与坦荡。

福安在一旁急得额头冒汗，连连作揖道歉：“唐姑娘，对不住对不住，我们也不是故意的……”

“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因人而废。”唐晓打断他，语气依旧坚定，却少了几分方才的锐利，多了些许缓和，“福安小哥你要是吃，我现在就给你煮。要是不吃，就劳烦把牌子给后面那位大姐，她已经排了很久了。”

一位挎着菜篮的妇人，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濡湿，正踮着脚往这边望，眼神里满是期盼，她排的腿都麻了，本以为今天吃不上了，没想到顾公子跟唐姑娘吵起来了。

顾知聿沉默片刻，捏着号牌的手指缓缓松开。

他忽然觉得，这碗五文钱的馄饨要比他吃过的山珍海味还吸引人。

顾知聿上前一步，对着唐晓端正地作了一揖，语气里已然没了方才的傲气，多了几分诚恳与歉意：“唐姑娘，今日是在下冒犯了，是我思虑不周。明日在下一定早些来排队，争取吃上一碗您亲手煮的馄饨。”

说罢，他转身将竹牌递给那位一脸错愕的妇人，便转身离开。

福安愣了愣，随即连忙跟上，心里长长地松了口气。

唐晓看着少年挺拔的背影，惊得微微睁大了眼睛。

一个古代身份尊贵的贵公子，竟然会当着众多百姓呢面，跟她一个摆摊卖吃食的小丫头道歉。

真是闻所未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