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丞身上红光流转,“隔阂”便像嫩豆腐一样避开两人,将两人吐了出去。
对,用吐的。速度很快,有种拟人化的嫌弃。像是在说自己人走什么小门,在这浪费我的时间。
尾生揉揉自己摔疼的屁股,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一眼隔阂,好奇怪哦。
“不奇怪,阴间万物有灵,指不定走在路上就遇见个祖宗。”
尾生眼疾手快地捏住乌丞的嘴,卡着它的翅根,飞快躲到一棵枯树身后,“好像真遇到祖宗了。”
阴间大地广阔无边,黄土千里望不到头,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唯有上层布满翻涌的浓雾,浓雾之中,有人形生物正在靠近,似乎是御风,脚不沾地,速度飞快。
看见的时候就一个小黑点,说话间都快到眼前了。
黑发黑袍,头顶高帽,上书“天下太平”,黑无常范无救。
“这是真祖宗……”尾生屏气凝神,肌肉已经不自觉地用力,“啧,难办。他不会发现我们吧?”
“上次还说白无常是你下属,咋黑无常就成祖宗了?”
上回,上回她也没犯事啊。尾生翻了个白眼不说话,琢磨要是被黑无常发现,是讲和还是打一架,但应该打不过吧……
好在范无救只是路过,高高地就飘走了,根本没发现她俩。
尾生在树后面等了一会,见没什么危险了,这才出来继续赶路。
阴间地形她不熟,也不知道要走多久,就问乌丞,乌丞回答的模棱两可,一逼问它才说,“阴间嘛,不如阳间那么规整,条条大路通罗马的。”
“啥意思?”
“意思就是,阎王殿大门朝南开,你没缘分进不来。”
“我又不去找祂,我们不是去黄泉捞武器么?”
“嘎,一样的。凡是想去的地方,都需要缘分。有的人走得快,有的人走得慢。我们得先找到野鬼村,过了野鬼村,便能看到黄泉了。”
比如人家范无救,就走得快。这才几分钟,都从野地回到阎王殿了,他进门便喊老八。
“哎我刚刚看到阳川那位了,新灵王胆子不小。单枪匹马下黄泉来了。”
中元节的阎王殿极热闹,判官和谢必安都在。
判官闻言便道:“哦?她来了?请来一叙如何?”
范无救:“行啊,还没说过话呢,要不我去接?”
谢必安:“我劝你最好不要。她没跟我说,证明是想偷偷行事。若是这么快便被我们发现,恐她面子挂不住。”
“现在小孩心里这么脆弱么?”范无救面露难色,还别说,这年头凡人压力大,都挺脆弱的。
判官抬手化出一面水镜,正好映照着在荒原上苦苦跋涉的尾生,她像只寻不见路的土拨鼠,认准一个方向便闷头走,头发上挂满了风沙。
“这位也来了呀。”指尾生站在尾生肩头偷懒的某乌鸦。
“自然来了,她俩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
“去,这词不合适。”
几人说着说着笑出声,边看“灵王探险”边处理剩下的公务,殿内一时十分温馨。
直到镜中尾生突然抬起头,“怎么感觉有人在偷看?”
崔判官手一抖,水镜立时散了,与此同时,尾生眼前的迷雾翻滚得更加厉害,隐隐透出个村庄的轮廓。
乌丞振翅起飞看了看,“可能是野鬼村中有人发现了我们吧。”
俩人就往那边赶,尾生随口吐槽,“都野鬼村了怎么还有‘人’发现我们?”
乌丞气得又啄她,“不然呢?我说咱俩被鬼发现了?听着就不吉利吧?又不是恐怖片片场。”
emmmm,其实也很难说是不是恐怖片片场。
野鬼村顾名思义,就是野鬼聚集的村子。至于为什么会有野鬼,乌丞不知道,尾生也不知道,想来应该是段久远到无法考证的年代。
只知道这里的鬼和普通走过奈何桥的鬼去投胎的鬼不同,跟尚未走过奈何桥,正在排队等投胎的鬼也不同,这里的鬼无法投胎。
“为什么会无法投胎啊?按理说,就算大恶之人,走过十八层地狱之后,便也应该赎清了罪孽,然后在正常走流程吧?”
“这就不清楚了,先进去看看吧。没意外的话直接过去好了。”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时候就要出意外了。
既然野鬼村的鬼和正常鬼不同,那么中元节这个放风的日子,显然它们也出不去。
这破村子现在正乱着呢。
啥叫群魔乱舞,尾生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她喝过遮掩生人味儿的奶茶,觉得自己现在在别人眼里都是鬼了,都是同类不需要躲躲藏藏,所以进村的时候大张旗鼓,打主意穿过村子正中间的路,省得又因为缘分被丢掉鸟不拉屎的地方。
崔判官在那边也不得其解呢,好在刚刚自己反应快,神不知神不觉地把这位送到了野鬼村,这才没被发现。
但是这不对啊,她可是跟地府最有缘分的人,从缝隙那里一脚迈出来应该直接落在阎王殿的主,怎么会半天找不到野鬼村?
然而找到了也不是啥好事,看着眼前的一幕,尾生觉得自己的灵魂受到了冲击。
有人,啊不,有鬼。
有鬼躺在路上,有鬼挂在梁上,有鬼脑袋浸在水井里,有鬼浑身分成了四五块,正拖着半个胳膊去找自己的脚,地上全是它淌的血。
血红一片,漆黑一片,和浓郁的灰混杂在一起,映衬着脚下那条黄土路,各种灰败惨淡的颜色晕染开,让人心里发堵。强烈的腐败泥土味冲击着鼻子,尾生有点想吐了。
更何况这堆需要打马赛克的东西们,还在冲她笑。
都在冲她笑!
所有鬼都在冲她笑,不管是路上的,梁上的,四分五裂的,都扭着头冲她笑。
井里那个,不知何时爬上来了,脑袋搭着边沿,嘴里还有青苔,她咧着嘴:“赫赫、赫赫赫……”
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脊椎咯吱作响,像生出了自我意愿似的扭动着,急切地想要扭头逃离这里。
尾生被无数混乱的眼睛盯着,她好像被人做局了。
走!快走!现在就走!
本能是这么说的。
但神不避鬼。
尾生安静地站着,她眨眨眼,挥手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哈喽,你们好?我叫龙尾生,麻烦让个路?”
龙、尾、生?
好耳熟的名字啊。
是不是前段时间公示的那个城隍?
短暂的沉默之后,这条路上乱七八糟的鬼都动了起来。
一个名字而已,就让这里换了一副新气象。
刚刚在水井里倒吊着喝水那位安上了自己的头,头发也变得整齐,她赔着笑:“龙大人怎么路过我们这偏僻地方?”
从头到尾都没说一句话的乌丞拍拍胸脯,得意洋洋地笑着:“你看,我就说过吧,你是在编公务员,正经有编制呢。”
……
“我谢谢你啊。”
吐槽了两句乌丞,尾生这才应女鬼的话,也没隐瞒,直白道:“我实习期还没过。今天从外面来的,算偷渡吧?”
啪嗒,女鬼的头掉了,她赶紧捡起来给自己重新按上。
“大人真会说笑,赫赫、哈哈。”
“好吧,就当我开玩笑的。你们在忙什么?发生什么事情了么?”
女鬼就笑,她身后面容模糊看不清长相的其他鬼也笑,笑得鬼气森森,但又有种说不出的悲凉。
这也就是年轻人了,一腔热血,还有责任心,换其他大人,隔着八百里都得御风跑。
“也没什么,今天中元节,我们想家呢。”
女鬼说,野鬼村的人跟其他人最大的一点区别在于,这里的大家都没有记性,记不住生前的事,也记不住死后的事。只知道得永永远远留在这。至于原因,那也不知道。
但还是会有很浓烈的情绪,每到中元节,鬼收到规则的滋养,记忆会变好一点,就能想起一些碎片,就格外难受想家了。
或许是家,应该是家,反正他们称之为家。
“大家伙都想像其他鬼那样,出去看看。然而规则不允许,所以就……让您见笑了。”
“看哪都行么?”尾生掂了掂自己身后的大包,如是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