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的声音,风的温度,海的气味——
我向来是如此,只有抓住什么切实能感受到的东西,或者做出什么自己能触碰到的东西,才会觉得自己真正存在。
风划过我脸侧,带起发丝,我抬手把它往耳后捋,无意间触碰到常戴的碧色耳坠——这是那位我称之为「母亲」的人留下的。
天色逐渐暗下来,远处的天空变成灰蓝色,像海的倒影,海连接处平静而温和。
左侧与右侧的岸上都亮起万户灯火,是如海市蜃楼一般美好的世界。该是一起度过平安夜的时候,餐桌上会有温暖的饮品与食物吗?也许烛光下还会有人一起许愿,孩子们都会很开心的期待圣诞礼物吧。
我旁观着这个世界。
潮汐声就如同海洋的呼吸,绵长、安稳。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触碰到了某个问题的答案——但它如风般逝去,无法被追寻。
很快就是下一次退潮。更多黑色礁石从水面裸露而出,潮湿的空气满溢鼻腔,让人很想就这样滑落到那片海洋里。
坠入、沉没、融化……恍惚如此便能与这片绀蓝色流溢融为一体。
——蓝色是最让人想要沉溺进去的颜色。
寒风吹过,我听见有人掩着嘴轻咳一声。
那时才突然发觉,我并不是一个人。
就在不远处有个身影,静默地立于礁石上,海风吹起他背后风衣的带子,看不清面容。我眯起眼睛打量他——很遗憾,我不是猫科动物,夜视力并不好。
这样的天气依然选择如此单薄的穿着,该说是身体好,还是根本对寒冷无知无觉呢……
我站起身,才注意到久坐后腿脚发麻。
而那人背对着我,似乎下一秒就要上前去拥抱——那片汪洋。
他是适合那里的人,没来由这样想到。
「你好。」我听见自己这样说。该说点什么呢?他看起来不太好,如果是樱的话应该会上前去拉住这人——
但我不是这样想的,我突然意识到。
比起劝他不要轻生,似乎,我想知道他此刻脑子里是什么,于是真的这样问了。
「你在想什么呢?」
——人在下定决心要离开的时候,会想什么呢?会是重要时刻的走马灯吗?会是一些问题的答案吗?会是放不下的人吗?会是这个世界吗……
有生以来的,我无比热切的期待知道。
樱离开的时候,用一种读不懂的眼神看向我,那个时候我就该问出这样的问题,但当时我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什么话都说不出——
「……」
那个人,似乎讶异了一下。
风把他的回应送到我耳边:「……在想什么吗……?」
啊,他自己也不知道吗……
「如果不知道的话,或许不该是今天喔……」我听见自己这样说,风变大了,吹得我有些无法顺畅呼吸,「我觉得,也许,当自己真正知道为什么自己想要离开时,会是比较好的时候。」
很久没有说过这样一长段话了。
「是吗……」很轻很轻的声音这样回答着。
「我不知道。」我坦诚地说。
「但是——有个人是这样对我说的,」寒风刮得我有些站不稳,那人却没有被挪动半分,「她说,带着疑问离开,会很悲伤。」
「她说,世界就是无数的疑问。对于一些人来说……他们拥有比其他人快很多的,解答疑问的能力,但反而是这样,才得到了一张写着最难解答的问题的考卷,是祝福也是诅咒……」
舌头冻得不听使唤,我只能很缓慢地说:「她对我说,只有当我解出答案,才能明白自己为什么而存在……」
「……」
实在太冷,受不了。我拿出怀里一直捂着的、几乎变得温热却没找到时间喝的清酒,放在那人身后,哆哆嗦嗦地转身离开。
潮汐被我搁置在身后,面对那遍布波纹的镜面,我似乎一瞥而见自己的影子。
——樱说的话,在某一段时间,是我会每天默念的神谕,但没想到,会是今天,会是以这样的方式被我说出口,真正成为了现实世界的一道回声。
突然觉得,她眼里一直不灭的、那些斑斓温暖的灯火……
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