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eckmate。」

现在是下午茶时分，窗外的光线正是「不过分明亮，又毫不阴暗」的纯粹模样。港口黑手党大楼顶层的首领办公室里，一位黑发男人举起手中的黑色棋子。

黑色的马踢掉白皇后，剩下的残局不用看都知道是白方被将死了。

皇后棋跌跌撞撞地歪倒，趁执棋人不备之下，从高档胡桃木棋盘上滚落，一抹象牙白掉进红灰色相间的茛苕纹地毯，分外显眼。

男人对面，也就是白方，坐着一位暖白色头发的少女，看上去年龄不超过14岁。她略显呆滞的表情并没有随着自己被将死发生变化，却因为掉落在地的白色棋子，灰棕色眸子里的目光聚焦了起来。

男人伏下身拾起白皇后：「这可不行。皇后可不是能轻易被放弃的棋子啊——除了为保卫王而死，其他地方都应该没有它的位置才对喔。」

「喔，好的。」女孩接过白皇后棋，放进白方被吃掉的棋子堆。盒子里各类棋子应有尽有，从兵开始，到城堡结束，按照每颗棋子行动的自由度先后被对面的男人放进这里——这不是什么你来我往的对弈，是一场直白得悲哀的虐杀。

她拿起白国王，摩挲着那颗几乎快沦为孤家寡人的棋子，很自觉地把它送进去陪伴皇后。

「还下吗？」男人笑眯眯地问。

「……再下一局吧。」女孩伸出手指，把闷杀白国王的黑马推向男人的方向，似乎有些嫌弃。男人摆棋子的途中，她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若有所思地吐出来一句：「我不喜欢马和主教。」

「哦？为什么呢。」

「明明不是最有用的棋子，却是最难缠的，」她认真道，「是因为数量比不上兵，自由度比不上皇后和城堡吗？所以设计象棋的人花了很多力气在机制上，力求公平吗？」

不等男人说什么，她皱起眉：「但是现实里不是这样，现实里像马与主教一样处于中间的人是最糟糕的。他们没有兵的数量，也不会有皇后和城堡的能力，没有人会给他们设计一种公平的玩法——我想不出来应该把他们放在什么位置。」

「您说这是一种模拟战略的方法，但我觉得国际象棋就只是一种玩具而已。」

森鸥外正在放置黑棋的动作停住一瞬，幽暗漆黑的眸子轻飘飘扫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整理好棋盘后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女孩闷闷不乐地送出一个兵。

「八重，你知道你为什么赢不了我吗？」不一会，森鸥外就拿走了白方的马，他垂眸看着棋盘，如此发问。

「没可能吧森先生，」被喊做八重的女孩子苦着脸回答道，「您是经验丰富的大人啊。而且我是一位很糟糕的棋手，除去战略之外先做到不要把棋子看漏看错就很不容易啦。」

首领森鸥外冷冰冰的脸上，露出一抹看上去他想要扶额的痛苦笑容。

「除去这个，」他循循善诱，像一位充满耐心的家庭教师，「你还有什么其他的头绪吗？」

「是因为我下到一半就不想下了吗？」

「不是哦。」

「那……是因为我不喜欢马和主教吗？」

「完全跑偏了吧。」

「啊……？」八重拖长调叹气，「我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是不想动脑——罢了，」男人妥协了，「你看，你太过看重我的行动了。我动一步，你就做出相应的举动。」

女孩纳闷地看着棋盘。

「我们不是在玩攻防游戏，八重，」森鸥外落下一颗主教，「你的目标是让白国王存活的同时，吃掉黑国王，不是阻拦我的每一步——棋盘是牵一发动全身的，你不可能拦得住每一步威胁。」

「当我的棋子同一时间牵制你的两颗或三颗棋时，你看，就像这样，」马横跳过来，森鸥外的这一步同时咬上了皇后与城堡，「你必须有所取舍，甚至是不看我的攻击，去找到其他地方我的破绽。」

「——什么都想抓住，最终什么都抓不住。」他轻松笑着。

「喔，还有这一项规则啊。」八重萎靡不振地附和，最终选择了丢城堡保皇后。

「都说了是战略不是规则！」

「限制玩具使用方式的就是规则！」

「是战略！也许以后会用上也说不定喔。」森鸥外僵硬地扯着嘴角笑，怎会有如此让人头疼的孩子——啊，不，和太宰比起来这孩子还是好一些。

「森先生，」八重突然叫道，表情很认真，是认真的求知欲，「我有点在意——现实里，人真的可以被当做棋子吗？」

「嗯？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觉得但凡是人，就会有无法预料的情况出现欸，」八重托腮，眸子难得因为好奇而明亮起来，「就算每个人身上都只是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棋子一多，不会变得棘手起来吗？」

「会啊。」森鸥外轻声道。

「那样的话，为什么……」

「因为，有些人还是比别人稍微擅长一点执棋的，」随着又一枚白棋被森鸥外放进「八重君の壮烈牺牲棋子堆」，他下棋的速度越来越慢，「这样的话，成功的可能性也会比较大喔，对于下棋者来说，不如说是赌上一切相信最终棋局会被推到那一步吧。」

「是在赌概率吗？」

「是【蝴蝶效应】喔。」

「……就算如此我还是觉得，会有赌不中的情况出现，一想到这个就什么都不想做了。」八重苦恼地喃喃自语。

「所以我才说，八重你啊，太想掌控所有可能性了，」森鸥外慢吞吞地用黑士兵吃掉白方遗忘在边缘的一颗主教，「不要让自己步入幽微——想要抓住一切，最终会什么都抓不住，刚才是这样说的没错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