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国木田皱眉，「帷子川的水这么浅，你到这里来做什么？躺在水面上体验漂流吗？」
「是这样，辛苦妈妈担心我啦。」
「谁是你的妈妈！」
太宰的身体弯成「く」字型被踹飞了出去。
武装侦探社的生活如常进行着。
太宰的桌面是国木田独步不愿多看任何一眼的「我行我素王国」。物品摆放过于随心，因此是极不合格的休闲空间——所以这家伙平日里总是从善如流地占领侦探社待客区的沙发。
他把『完全自杀读本』翻开盖在脸上挡阳光，看似在打瞌睡，虽则在思考一件史无前例的、半月以来时不时出现在脑内的事情。
「帷子川八重藻大人的赏樱邀约」。
从任何一个理性的角度，正常人都得不出应该去赴约的结论。
——当然，很明显，这位侦探社社员绝不是正常人类。
今日就是三月的最后一天。太宰的目光从自杀手册的缝隙里钻出来，停在侦探社待客室墙上挂历前。
「水妖小姐也会长途跋涉去赏樱花吗？」他拿掉脸上盖着的爱书，把问题抛给路过的后辈。
「啊……那个……太宰先生？这种事情……」被叫住的人虎少年苦着脸应道，一定在思考自己的前辈是不是终于疯了。
太宰坐起来：「哟，阿敦！今天也多锻炼一下报告的写法如何？」
前几日刚入社的新晋社员中岛敦眼皮直跳：「那个，还是别吧……国木田君会连着我一起教训的，您还是自己写比较好！」
「唔……」太宰沉默片刻，把手中的档案文件夹往敦怀里一塞，「阿敦，我问你，你帮我写过多少次报告了？」
「应该，应该有那么三四次了……」敦认真思考后回答道。
「很好。你看——当国木田君问起的时候你就这样回答:『太宰先生让我帮他写了八次报告』，在国木田君怒气冲冲追问时，告诉他其实是六次，」太宰热切地拍拍他的肩膀，「这样一来国木田君的怒气就会消掉一半，这时你再说其实只有四次——另外一半怒气也会消减——」
「说的也是……不，您完全是在胡说吧？！」敦警觉地把档案夹往回推，但没有成功。
这位前辈早已快步闪到门边，双手插兜，毫无要伸手接回文件的意思：「听我的，阿敦，我看好你喔！」
「太宰先生……」敦为难地抱着档案夹，似乎还想挣扎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再说。
而罪魁祸首太宰，则是完全没有心理负担地哼着殉情之歌走出侦探社大门。
——因为刚入职的后辈还没有足够的脸皮拒绝自己，而把任务随意塞给对方，果然是十分恶劣的前辈行径啊！
——横滨市，鹤见区，鹤见川入海口附近。
黄昏之时。
在传说中精怪最为活跃的时刻，太宰抵达了一定会见到藻女小姐的地方。
长而显眼的长发，几乎完全非人的长相，那位水妖无法长时间在陆地穿行，她的鹤见川赏樱之旅只能通过「从帷子川漂游到横滨港，再漂入鹤见川」来实现。
入海口同时也是樱花开得最为烂漫的位置——前几日被中岛敦从鹤见川里捞出来的太宰，已经完全摸清了鹤见川的河道情况。
入海口处，两侧坡岸怒放着染井吉野樱，枝条都像是被花朵压弯一样垂向河面，粉白花团散发出独属于春日的淡淡香气——是能轻易醉倒过路之人的那种。
太宰顺手从树上折下一支樱花，正停留在花芯的蜜蜂不满地离开，转头飞向更高处的枝桠。
「你竟然真的来了，」熟悉的声音响起，藻女漂浮到岸边，「果然是超级奇怪的人类啊。」
「又见面了，八重藻大人！您今天也是美貌非凡呢！」太宰状似热情地招手。
八重藻如白纸上墨字般的五官，展露出嫌弃和难以理解的神色：「用这种人类的词汇形容一位水妖好像不太对吧……话说，你为什么要在身上捆满绷带？个人癖好吗？」
「那个啊，确实是呢，」太宰在岸边蹲下，将手中的花枝递给八重藻，「您作为水妖，具有如此独特的生活方式，真是让人肃然起敬。」
「……我开动了。」藻女接过花枝，诚挚地捧在手中，从稍微方便的位置咬掉了一朵樱花，咀嚼，咽下去。
然后是另外一朵。
再一朵。
「多谢款待。」如是说着，八重藻用头发把光秃秃的枝干插回岸边草坡，爬上入海口的水位石墩，坐在太宰对面——这个方向她可以正对着樱花。
「我每年都会来，」藻女的小腿以下淹没在河水中，手叠放在膝上，她看上去像石墩上长出的巨型异色藤壶，「在这边住几天，然后再回去——每次都会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她抬手，指着横滨港的方向：「几年前那边的水情变好了，原本很脏，我就只能在晚上拖着头发走一段陆地。」
八重藻自顾自地说着，并不在意太宰有没有在听，黑发放松的在水里飘荡，随着波浪起起伏伏。
「帷子川沿岸没有这样盛大的染井吉野樱。鸟越大人总是说：『八重藻大人真是风雅啊！』但赏花就只是赏花，就像人类会不自觉地把目光投向美丽的事物一样，这有什么风雅的呢……」藻女皱起眉，整张脸的五官都拧在一起，「做某件事，总是需要理由和意义的么？」
「『这样想的，就这样做了』——总之就是这样无趣又干瘪的理由，」她想是刚想起来般，一束湿透的头发浮出水面，发梢像手一样拍了拍身旁半米以外的石墩的侧面，留下清晰水印，「你要坐这里吗？视野会比较好喔。」
「啊，可以吗？劳烦了。」
话音刚落，太宰就被头发卷着放在了那个石墩上——速度很快，几乎没有打湿他的衣服。
最先投影进眼中的，果然是连绵一片的樱花，黄昏的柿子色光线落在花树上，比明亮日光更能让人感受到温暖。
「很美对吧？这个位置是最好的。」她的语气染上几分骄傲之色。
「我也邀请过两位桥姬姐姐，」八重藻怅然若失地回忆道，「不过她们总是忙于其他事情……独自拥有这样的景色，明明是一种奢侈啊。」
「说的是呢……」太宰轻飘飘地接话。
「不过，我有点好奇，八重藻大人作为妖怪会如何看待人类呢，」藻女的这位赏樱同伴如是问道，眸中是无法被轻易看透的浓重，「明明人类是卑劣而又自私的生物……」
「哦，」八重藻冷漠伸手在厚重的头发里翻找着，过了一会，青白的手抓出一只灰色小河蟹，「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
「你要螃蟹吗？」藻女伸手，捏着河蟹的腹部，这只节肢动物朝着太宰挥动螯钳，「如果不要，就帮我扔远一些好吗？它们总是让我的头发打结。」
「……哇哦！」自杀主义者接过这份无厘头的「回礼」，举起来认真观察着，河蟹很快被他颠来倒去把玩地半死不活。
「那个最好别吃哦，」八重藻认真道，「它会夹你舌头。」
完全没有正常饮食的概念啊——太宰的笑容多了一丝十分勉强的裂缝。
「真奇怪啊，你，」藻女双手托着脸，青白上加惨白，更是衬托得漆黑眼瞳诡异非凡，「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的事情，为什么还要问呢……」
半晌，她幽幽地低头望着脚边水面，那里飘过几片樱花花瓣：「已经清楚了自己的处境，又是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呢？」
「……你已经察觉到了啊。」太宰平静地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是梦吧？」八重藻闷闷不乐声音传来。
「嗯，是梦啊。」太宰点头。
「既然如此，还是快点醒过去比较好喔，」八重扶着石墩落回水中，「横滨港在那里，要一起走一段吗？」
「能再次得到帷子川八重藻大人的邀请真是荣幸之至呢！」自杀主义者再次入水，鹤见川的水，比他印象中稍微没那么凉快了。
大概是因为今日被太阳晒了一天吧。
水面上多了两颗黑漆漆的脑袋。
八重藻靠近，青白的手抓住太宰袖口，动作有种不容推拒的强势感。下个瞬间，他们共同沉入水中。
世界由三维变得像剪贴画报一般，存在其中的人失去了感官体验权，青蓝色的水底，头顶荡漾着黄昏时天空将散未散的光。
目之所及的一切，皆如切割线裁切而出般，形态脆弱而迤逦。
太宰在水中睁眼看向八重藻，她的头发从原本还能看见发梢，变为弥漫成整个水下世界的漆黑线条——获许不只是水下世界，是这一整个脆弱短暂的梦境世界。
藻类、头发、线条……层层堆叠，彻底挡住了他头顶的一切光亮。
藻女继续头也不回地拖着他下潜，那个方向有一团微光，却怎么都看不真切。
他们终于落于河床上。
八重藻松开他的袖口，白纸般的脸转向他，嘴唇无声开合：「就是这里，你快走吧。」
铺天盖地的黑色线条连结于她头部，极致的黑与白对比中，藻女右脸颊两颗痣越发清晰，像两颗现实世界入侵的锚点。
「徘徊于梦魇中的人哟，回归你应当身处的世界之缝——」叹息般的嗓音穿透封闭海水，在空洞的水底不断回响。
八重藻走近，抬手覆在太宰额间，用力一推。
他向后倒入那团海底微光。
视觉消失的前一刻，太宰的目光对上藻女那张黑白涂鸦般的模糊面孔，自嘲地想：「水妖，竟然也是有温度的么……」
梦境的边界，不是崩解，而是无尽的生长。
太宰如同从深渊般的无边黑夜坠落。
耳鸣，失明，强烈的失重感，随之而来，胸膛间的心跳传遍四肢。
「……」
「……」
「……」
「……哇哦。」
太宰坐起来，抬手摘掉脸上用来遮光的睡眠眼罩，指尖碰到额头时顿了顿。
——凌晨四点二十，太宰家。
「真是奇妙啊，」他盯着自己的手自言自语道，「头发能覆盖整个横滨的水妖八重……」
这句自语轻得如同坠入深潭的小碎石，什么波澜都没激起，一切重归沉寂。
十五分钟后，武装侦探社员工公寓，正埋首在恐怖连载小说间、坚决抵抗睡意的水野岸八重接到一个出乎意料的电话。
「……」她皱眉看向那个未知来电，不知道为什么很想挂掉，但最终还是接听了，「喂？」
「哟！八重酱！如此元气的声音，你完全没睡吗？在熬夜看小说吗？」
八重倒吸一口凉气：「你这家伙终于疯了对吧……还有为什么要半夜来电啊！」
「啊，总之这下抓住了八重酱白天在侦探社消极怠工的把柄了呢～」
「这么让人不适的话为什么如此自然就能说出……该不会你已经自杀成功了，作为鬼发掘了折磨自己同事的新爱好吧？」
「猜对了！八重酱如果不能马上给我上供二十个蟹肉罐头的话，再过十分钟我还会打来哦——加入黑名单是没有用的，作为前干部，我至少还备用有几十张电话卡——」
「那种程度完全是搔扰了吧……原来你是被馋醒了吗？！知道了知道了！明天给你带就好了吧——」
「好喔，晚安。」然后迅速挂断了。
「……」八重凝视着手机，突然理解了组织中流传的那句话：
——太宰的敌人最大的不幸，就是成为太宰的敌人。
她现在决定加上下半句——太宰的同事最大的不幸，就是成为太宰的同事。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