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侧脸颊,突然传来冰凉的触感。
那是什么?是水珠?
迫不及待想要睁眼去看,或者抬手去触碰。
——我很好奇。这样想着。
无论再调动五感之中的哪一种,告诉我那是什么好吗?
但是没有回应。大脑是可以使用的,有细微的触感,其他的一切都离我远去了。怎么会这样——于是开始疑惑这个问题。
「我想睁开眼」。
无论如何都无法压制的渴望,终于冲破了第一道枷锁。我睁开眼,或许应该说是光亮穿过睫毛涌入双眼,第一个颜色是绿色。
颜色?不,那不是看到的,是我认为的。
我想那应该是绿色。
蜷缩在厚苔藓上,攀壁植物的枝蔓垂落在眼前,这是只能容下一人的狭小山洞,而我缩居其中。
——像在母亲的子宫里一样平静。
转动眼球,这是视觉。
不,这不够,远远不够。下个归还于我的感官会是什么?
——这样考虑着。
是嗅觉。潮湿冰冷的气息开始钻入鼻腔。这是苔类的气息,凝聚的潮气,与我所喜爱的雨水同源诞生。
虽然……还是无法知道落于脸颊的那个东西是什么,但在熟悉的水腥气中,我稍微感到放松了。
那么,更清晰的触觉呢?
垂下眼,看见苔藓上浮动的水源。
于是,我终于感受到自己的处境。我正侧躺在一片水洼中,紧贴地面的衣物都被打湿,寒意与水汽顺着躯体与厚苔藓的接触部位往上蔓延,我不由得在脑海中打了个寒颤——真冷啊。
头发应该也弄湿了……真是的,「不明所以地躺在积水山洞之中」,无论谁碰上都会很苦恼嘛……
那么……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啊,先考虑更确实的问题吧——我是谁呢?仍然无法动弹,四肢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难道说是鬼压床?
但视觉、嗅觉、触觉是这样清晰,以至于我更倾向于相信自己醒着。
我该找回听觉与味觉吧?但不知为何,耳畔始终回荡着嗡鸣,也没有回应我的想法,就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一样……
这样的话,先给我味觉好吗?我很快放弃与耳朵较劲,转而把意念投向双耳之间、脑颅与鼻尖之下的口腔。
随着我坚持不懈的努力,舌头终于能动了,像是被突然点燃的蜡烛,刹那间由灰暗变得光亮,由僵硬变得柔软。
我来不及松一口气,却……似乎品尝到了很不妙的东西。
像是有人往我的口腔里塞进一把金属剪刀,与生铁紧贴的口腔内壁不安地退缩,全身的器官都紧张起来,舌头更是尖叫着想要驱除与自己触碰的异物。
但是我只感受到了口腔包裹着的温热舌与齿,让我如临大敌的剪刀并不存在——
那是铁锈味。那是血。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闭眼。
再次睁开,我将视线投向身下的水洼。
清澈可爱的水不见了,我看见了让人目眩的红色。脸颊上的那东西也是如此吧。
啊,是这样,和我猜测的一样……那么我一定是要死掉了。
就像是祈祷「答案能换来下个步骤的提示」般,再次将注意力投向耳朵。比起推测自己死亡与否,我更想知道自己还能听见什么。
最后一道枷锁解开。我先是感应到自己的四肢,很寒冷,是那种「在温度骤降的夜里蜷缩着试图保暖,又不愿意醒来加衣」时的寒冷。不到无法忍受的程度,却又做不到忽视。
——寒冷会让我清醒。我想起来这点,那么我应该是一位享受苦难的人……吗?
尝试着挪动肢体,却完全无法做到,不知道是为什么……如果还能感受到外界,应该没有彻底死掉才对。
在我与四肢较劲之时,耳鸣停止了。
远处的声音,如层层水波敲击着耳膜,声源、回音、共鸣交织在一处。我耐心等待着音的轨迹分离,这样才能准确听见稍远的动静。
最先吸引我注意力的是水滴声。从攀爬植物形状精致的叶片上滴下来的水珠,依然是红色的,兴许一开始滴落在我脸颊上的就是这个。
我困惑地转动双眼,看向长度快垂到鼻尖的藤蔓。血是怎么溅上去的?
出血方式是什么?
——我没有看到武器,也没有感受到身体上的伤口。甚至没有痛感,就像午休小憩一样平和。
又是谁做的呢?
没等我钻研出结果,紧贴地面的右耳捕捉到了脚步震动。
有人。
我屏住呼吸,但……或许不是很需要了。如果我还有呼吸的话,一定很微弱——这样自嘲着,盯住藤蔓缝隙里透出光亮的位置。
会是谁呢?
我先是听到了很遥远的呼喊。
「水野小姐?水野小姐?」
一位尚未脱离稚气的少年的声音。水野小姐是在叫我吗?但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在吗?水野小姐?」呼喊声越发焦急,也越发茫然。
或许我该回应,但那种事情……先不论这种情况下我能否做到,而且有一个更强烈的渴望在裹挟我——
那是一种怠惰。
不愿意出声。并不是像小孩子玩捉迷藏时害怕被找到、又期待被找到的心情,而是一种疲于被注视的怠惰。
干脆什么都不做好了吧。
这里不是很好吗?漫不经心地想着。干净、舒适、温和柔软……还有什么更完美的终点吗?在仍然年轻的阶段安详死去,无论哪部悲情文学作品都会歌颂这种美丽的死亡呢。
「水野小姐……」少年迟疑的声音黯淡下去,我听到他身后似乎还有其他同伴,他们在交谈。
我凝视着藤蔓的爪形叶片——喔,我认出来了,这是常春藤。
严肃的青年声音:「不应该如此……定位器是这样指示的。难道说她已经……不,可能是昏迷在附近了,我们再找找。阿敦,那边……确定什么都没有吗?」
「左边已经都找过了……」少年用要哭出来般的声音说道。
「……右边找完了吗,镜花?」严肃青年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
「国木田先生,我在那边没有找到水野岸小姐。」冷冰冰的少女声音,很有辨识度,属于「听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忘记」的声线。
是我曾听过的。
「不应该如此……」被称为国木田先生的青年,声音非常沉重。
国木田、阿敦、镜花。他们在找我吗……可是为什么呢?有一种直觉在攥住我的喉咙——不出现才是最好的选择,不去面对才是最正确的做法,就此沉眠才是……
「确实不应该是这样呢。」另外一道完全陌生的声音突然传入我的耳膜。
心脏漏跳一拍。
「……」我再次低头看去。
心脏?
这下我知道自己是如何变成现在这样的了。
那跳动的心脏,竟一直被我握在手中。
红色的线与蓝色的线,一端缠绕住那粉红的肉块、攥着主人的生命核心;另外一端连接着主人的胸腔,维持着供氧。
是血管。
是人体的「线」——
啊……是的,这是我的异能【如丝如缕】,可以操控线材。在疑惑自己为什么处于如此境地还能活着之前,我找出这样一种合理的解答,并且相信了。
那刻,我终于重获身体的知觉——除了痛觉。我一点也没有感觉到疼痛。
我缓慢地坐起来,盯着自己手心那颗尺寸娇小的人类心脏。动脉与静脉尽全力在伸长,但就算如此,从胸膛延伸出来的血管也不超过三十厘米长,所以我不得不托着它——而且无法塞回去。
垂眼看去,空荡荡的胸口被装满某种诡异藻类,半透明的碧绿色藻叶纠缠着,竟然给人一种很可口的错觉。
……我真是疯了。
而接触外界空气的心脏,在一点点变得灰败,很快就会坏死、腐烂。同样,这具躯壳无论怎么看都像是命不久矣。
……呆呆地跪坐在山洞里,我依然在听着远处的声音。
「再找一次吧。」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轻飘飘地抛下这样一句指令,然后脚步声朝着我身处的山洞靠近。
「……」我看向那个方向。
总感觉……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
平稳的脚步声,一直响到洞口。
「八重,你在这里吧?」那个声音突然问道,是轻微拖长调的青年嗓音。
八重是谁呢?水野岸……八重?是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