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沉默着。

其实，我突然有伸手拂开常春藤枝条，探头出去的想法，但是「双手捧着自己心脏」的我显然已经无暇顾及其他。而且，我不知道自己在这座积血山洞中待了多久——如果外面的人看见小洞口爬出一具鲜血淋漓、还托着颗心脏的躯体，会吓得魂飞天外吧。

「我差不多能猜到你在这里呢，」并没有在意空气里的一片沉默，那个声音轻快地接话，「不回答也没关系。八重是……不打算出来吗？」

「……」我张了张嘴，依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可是他怎么能确定我就是那位水野岸八重呢？如果他是山里出现的、用恶作剧之言迷惑人心的妖怪「觉」呢？

我为莫名其妙的惶恐与不安而焦躁着，最终唯有报之以僵硬的语言空白。

「这样的话，」那人自顾自说着，「我在书上看到过，有些生物濒死前会为自己找好坟墓，然后躲着所有同伴，自己偷偷死掉呢——今天居然见到了。」

他换了一种更让人讨厌的语气：「原来八重酱与蚂蚁是同类吗？」

怎么可能是这种理由！

「……胡说八道！」我生气地反驳道，却发现喉咙只发出了「嗬嗬」的气音，瞬间被风声掩盖了。这个距离，就算外面人的耳朵再灵，也绝对听不见任何动静。

艰难地用大拇指尖碰了碰，发现一根坚硬的长刺正横插在我脖颈间。

「……」哇哦！我还活着！这一切都太不可思议！医学奇迹！

没等我自嘲完，那个声音又响起了：「……如果八重是这样希望的，我就先走了。大概你也觉得很厌烦吧？」明显地低落下去。

等等！我伸出手——这样一来，被双手捧着的心脏就变成被左手五指抓着，看上去更坚持不了多久了……

无所谓，我其实不在意这个。我只听见那人转身时，长外套划过空气的风声。

可怜的心脏仍在顽强跳动，一种「无论如何都要伸手抓住」的强烈直觉刹那间传遍四肢百骸。突然不想再管自己此时诡异的形态了，脖子上插着箭矢什么的，胸膛塞满水藻却拿着自己的心脏什么的，都无所谓吧——

我站起身，跌跌撞撞地用手背挥开常春藤枝蔓，用尽全力跌出去。随后地面崩解，世界在陷落，唯一留在视野里的是颗碧蓝色光点——某人胸前的宝石。

「又骗人，」这是我的下一个想法，「你明明就没有转身。」

心脏在用最后一丝力气抽搐着，我却感受到强烈的、浓厚的、名为「欢欣」的情绪……

「呃……我为什么要说又？」

如同跳进兔子洞的爱丽丝，我如石子一样缓慢掉落着，最终落在——

侦探社员工公寓的卧具上。

「……！」

这什么跟什么！我在梦一些什么东西？！难道说是最近恐怖小说看太多，有些身临其境了吗……我从榻榻米上弹起来，抱住膝盖。

枕头旁，无辜地躺着本『藻女食人实录』。

我可怜的心脏……啊，那个不是重点。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水野岸八重摁亮手机屏幕，看见上面的星期三、10:24、数不清的未读消息与8个国木田君打来的未接来电，瞬间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

「不如让我死掉……」她喃喃自语，「这样的社会性死亡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告病假好了，就说是一直昏厥到现在，然后再去医院随便开两张病例，反正也没有什么重要的工作需要我完成……等等，那样会招来与谢野医生，真是天要亡我啊。」

她重新瘫倒在被窝里，安详地把手交叠在胸前——过了不久，又突然诈尸坐起来，然后僵持几分钟，再次安详地躺下，如此反复。

情绪过度亢奋，几乎接近疯狂，像是要掩盖什么其他东西似的。

一直磨蹭到近11点，八重终于做完心理建设，鼓起勇气打开手机，开始一一回复消息。

从阿敦、直美酱和春野小姐的直白关心，到小镜花借由「期望工作指导」的隐晦关怀，略过与谢野小姐的恐吓短信——简单回复完大部分侦探社职员的短讯，八重的目光停留在最为麻烦的两位联系人上。

暴怒且无奈的国木田君……与很明显在其他社员要求下「随便发两句慰问敷衍了事」的绷带精。

她首先打开与国木田独步的对话框，开始顺畅滑跪：「尊敬的国木田先生，实在是抱歉……」

检讨小作文以「再三保证绝对不会再迟到」结尾后，她转向与太宰治的对话框，指尖划过上面那行「水野君，请不要勉强自己，好好休息，祝早日康复」的慰问句时，顿了顿。

——简直是会让人产生恐怖谷效应的伪人消息。

八重编辑了一段完全不讲究敬语与礼貌的文字，点击发送，内容大致是旁敲侧击地打听国木田独步今日情绪如何。

几分钟后，对面那位回了一个颇为欠揍的笑脸颜文字，看起来很幸灾乐祸。

那完了。八重哭丧着脸收拾完毕，她怀疑自己今天会被国木田君砍下脑袋挂在侦探社门口示众。

她经过员工宿舍楼下便利店时，对着店外反光的玻璃理了理头发。镜面中是充满生命力的年轻女性，身着一袭翠绿色连衣裙，如同苔藓、常春藤与水藻中诞出的生灵。

两双茶色眼瞳的视线重叠起来，八重看清了镜中自己的脸。

「……原来我是这样想的吗……」她愣愣开口。

果不其然，八重右脚刚迈进侦探社大门，就看见门后黑着脸的国木田独步。她尴尬地微笑着，差点走成同手同脚，还是靠着路上逮住的一只绷带精分散怒火才平安抵达工位。

「水野！你往这家伙身后躲是怎么回事！」前辈的怒吼传来。

「国木田先生！留我一命吧！」八重逃窜着，始终保证自己和国木田独步之间隔着一个太宰治。

太宰治依旧挂着那副让国木田心绞痛的笑容：「难得被如此器重，怎么办呢——现在就算是我也不好意思抛下八重酱溜之大吉呢。」

「国木田君就放过我吧……」八重双手合十祈求道，「真的是因为做噩梦……」

在国木田独步狐疑地审视下，她不得不复述了一遍自己的梦境。

——当然，删去了不想让人听见的内容。

「这次噩梦是一个很好的警示，水野，」国木田独步扶了扶眼镜，「正是因为你长时间习惯性熬夜，才会潜意识里梦到心脏出问题。」

八重欲言又止，最终说了句「是」。

「——等等，说起来，」太宰突然举手，插话道，「八重酱的梦境似乎不太完整喔？」

「是又如何，」八重面无表情道，「就不告诉你。」

「好伤心！原来八重酱是把人用完就扔的类型——」

「什么？！难不成你是牛郎吗——」

老旧冷气机「吱嘎吱嘎」地工作着。

诸如此类的斗嘴，被横滨夏日的一场暴雨冲散了。天空的突然变脸让所有人猝不及防，「步入其中就会被浇透的雨水」则导致许多事件安排紧急改变。

国木田社员愁眉苦脸地望着窗玻璃外倾盆而下的水幕：「天气预报完全没有说今天有雨，大气湿度也没有达到需要预防暴雨的程度，难道说是没有考虑到的局部热力对流吗……这样的话，下午的计划就全部被打乱了。」

「说不定是被抛弃的伊邪那美女神正在哭泣呢——那么下午的委托是不是被推到明天了？」太宰期待地摆弄着咖啡杯。

「虽然很不想承认。是的，下午没有工作了……」国木田君叹息一声，翻开「理想」笔记本，「原本的计划是上午完成文书工作，午后安排实地调查。喔，水野，你的工作大家分着做完了，别忘记回礼……或者义务劳动也可以。」

八重忙不迭地点头：「是，国木田君。」

「那不如大家一起去楼下『漩涡』坐坐嘛——」太宰提议。

「是你一个人想去吧。别以为拉上大家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偷懒。」国木田君眼镜反光，恶狠狠地盯住太宰。

「哪有！标准岛事件后，明明还说要一起去避暑，结果慰劳就这样被巨量工作吞掉了——快想想办法嘛国木田妈妈！」

「哪个是你的妈妈！」

八重移开目光不去看两位前辈的打闹。她突然觉得冷气不是很够用，大概是因为今天过分闷热吧？

最终，在其他几位社员的共同请愿下，国木田独步松口了：「就这么一次……另外慰劳假期的事情，我和乱步先生还是会努力拜托社长的。」

「好喔！」众人欢呼着。

于是，翘掉上午班的八重又拥有了下午的假期，简直是社畜中的人生赢家。

——「漩涡」咖啡馆内。

「国木田先生的咖啡、太宰先生的红茶、镜花酱的热牛奶加糖……水野小姐想喝什么呢？」中岛敦统计着饮品。

「唔……有什么新品么？」

「听说要到月末才会有新品，」谷崎润一郎回答，「水野小姐还是这么喜欢尝试新的东西啊。」

「欸，月末？好吧，」八重顿感悲伤，「那就牛奶加焙茶，少冰少糖。多谢啦！」

接下来的时间，八重兴致缺缺地端着饮品旁顾同事们玩扑克牌——似乎是打算开几局多人的□□。

「水野要加入吗？」清点人数的国木田独步问道，「太宰就去一边呆着好了，任何牌桌都不会欢迎这家伙。」

「完全不欢迎。」谷崎面露痛苦地附和着。

「太宰先生还是算了吧。」同样萎靡的敦。

「大家好过分！」太宰开心地叫起来。

「不用啦国木田君，我对纸牌游戏不是很感兴趣。」八重吸了一口焙茶牛奶，坦白道。

「这样的话，你和那家伙坐一桌算了。」

两位各凭本事孤立其他人的侦探社社员被赶到另外一桌，尴尬地对望着。

「八重酱真的对扑克牌没兴趣？」绷带精好奇地问。

「……对纸牌屋倒是感兴趣。」

于是两人达成了诡异的共识，开始在桌上搭建纸牌屋。

——听说一直到侦探社员们离开咖啡馆，那座纸牌摩天大楼都不曾倒下过——他们不得不再去弄更多的纸牌，垫着咖啡馆备用凳爬上去继续搭建。

——而咖啡馆外，横滨湿润的雨季才刚刚开始，未来尚有无限概率。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