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那也不错呢,真是如花火般绚烂的退场,谢谢八重酱。既然如此就放弃调查耐心等待死亡来临吧!”
“那种事情才不要。我今天早上忘记喂鱼,无法离开的话,几天过后它们就会饿死然后变成金鱼巨人观爆炸了——”
“呃呃……听起来真恶心,”前方的太宰打了个寒颤,“怎么办才好,看来只能尽快离开了。”
“话是这样说,”八重看着从头顶叶隙中钻进来的日光,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般,有些迟疑,“但不去破案也无所谓,乱步先生大概也会想办法的吧。”
她的担心并非空穴来风。
——二十分钟前,武装侦探社内。
江户川乱步正在看报纸上的填字游戏。手指在纸面上轻戳几下,点到的字母正是填字游戏的答案,整个过程花费半分钟不到。
他叼着一根水果棒棒糖(或许是莓果味?),脸上的表情十分无趣,显然已经厌倦了这种消遣方式:特意让谷崎直美找来了过去四个月报纸上所有的的填字游戏,但没多久就已经全部看完,这种等级的谜题还是拿去哄小婴儿比较好吧……
他在等待另外一份谜题。
“……”秒针轻轻跳动着,江户川乱步从书桌上抬起头瞥了眼挂钟,若有所思地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
果不其然,外面(大概是待客室的位置)传来一阵骚动,随后是纸页洒落一地的声音,风声,有人在惊呼(听声音大约是国木田),最后又是纸片掉落散开。
“……”乱步不满地撇嘴,但手上动作变得积极起来——将散落的粗点心零食堆成一堆,桌角因此腾出小块位置。
“乱步先生,打扰了。”国木田独步走近时发现自己正在被前辈打量,不由得挺胸抬头,站得更端正。
前辈锐利的目光扫过他全身,像是一瞬间看透了事情发展的始末。
“那个……有一件事情必须要拜托您。”
还没等他汇报刚才发生的事件,就被乱步打断:“不要,拒绝。”
“乱,乱步先生?”
“对侦探社来说,这不是一件好事吗?”推理出答案的江户川乱步略显失望地瘫在座椅上,余光遗憾地看着自己刚清理出来放新零食的桌角,“那个人本来就是一个不稳定因素。”
“水野她确实……但……”国木田感觉自己额上冷汗直冒。
“否决。记得关门,还有转告直美抽空再帮我复印一份坡君的手稿。”前辈懒洋洋地抬手对着他挥了挥,压低帽檐重新窝进办公椅。
“但是太宰也被她一起带进去了。”
“……”乱步缓慢地坐起来,睁大眼呆呆地凝视着天花板,碧绿色的眼瞳中久违地出现一丝困惑。
几分钟后,他长出一口气:“原来如此。”
恰好在此时,中岛敦搬着一小箱粗点心敲门进入。世界第一名侦探艰难地在粗点心与国木田之间来回巡视,最终松口:“果然,你们没有我真是完全不行呢!既然如此就由我来关照一下无能的后辈们吧。”
“劳烦了,乱步先生。”
从不成器的后辈那里了解事情全貌的名侦探正坐在待客室沙发上,拿起全新的手稿复印件与水野岸八重异能失控后余留的复印件对比察看。
他接过敦打开的冰镇波子汽水:“坡君的新作本身就是一本加密后的谜题。谜题并不难,哪怕是组合的弗朗西斯抓耳挠腮一段时间也能解出来。”
“那个,这么说弗朗西斯先生也太……”
“那么,『未完成』的真正含义其实是『表层谜题没有得到解答,所以无法触发异能世界』吗?”直美吃惊地翻看着原手稿。
长达128页的……字谜?
“没错,”乱步用指尖点了点【如丝如缕】作用后的手稿,“现在来看,这很明显是水野的异能因为某些原因失控,将笔迹辨认为『线材』,随后按照线条规律强行破译的结果。”
“接下来的发展就非常清晰了:她解开字谜、触发坡君的小说世界后,想要利用【人间失格】摆脱【莫格街的黑猫】。至于为什么反而把太宰卷入,大概是异能的规则冲突问题吧。”
“原来是这样……”敦瞠目结舌,艰难地消化着以上信息,“那这样的话,太宰先生和水野小姐会有危险吗?”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乱步面色凝重地看着两份手稿,“【如丝如缕】并不遵循推理逻辑,目前就算是我也不完全清楚它解谜的依据是什么。但显而易见的是,关于这份手稿,我的解谜结果与它并不一致。阿敦,给我支笔。”
接过圆珠笔,江户川乱步翻看着全新的复印手稿,从中挑出一部分针对笔迹进行修改,随后按照某种顺序把手稿重新排列组合:“这样就可以了。”
他把正确解谜的手稿摆在桌面上,旁边是【如丝如缕】的解谜结果。侦探社众人围过来仔细查看——两份手稿很明显大相径庭,八重的那一份不完全由英文字母组成,中间还夹杂着许多特殊符号。
“乱步先生?为什么您这份手稿最上面一页是……结语?”敦困惑地问道。
“当然是因为按照正确的顺序排列,这本小说可以被再触发一次,按倒叙摆放可以避免,”江户川乱步拆开了一支新的棒棒糖,“这就是问题所在!”
“水野触发的异能世界……并非坡君原先准备的那一个。”
——他们进入了另外一个完全不符合正常解谜逻辑的“推理小说世界”。
或者说……
“那个世界”,真的存在可以被破解的案件……吗?
没错,这也正是水野岸八重所担心的问题。
二人沿着登山步道前行,速度并不快,恍若处在一个移动的小型时停空间。
八重环顾四周密林,发现草木的颜色愈发深邃,变得过度饱和。朱红灯笼与翠绿木植的极致对比中,原本神圣空灵的氛围逐渐染上一丝诡异,像是在照片冲印室红光下的显影液里生长出挥舞的绿色巨藻,艳丽得令人窒息。
她不安地将碎发别到耳后,压下心底的焦躁,试图继续动用理智来进行分析。
已经明白坡君“未完成的手稿”是怎么一回事了,那么接下来的重点就是……
异能者与自身的异能具有某种特殊联结。虽然她对解码全过程印象不深,却能根据对【如丝如缕】的了解推断出它的解码逻辑:它在保证故事运行逻辑正确的情况下(这是坡君异能的启动前提)弄出来了一个其主人水野岸八重审美中“尽可能精彩、有趣”的故事。
场景中的石灯笼变为木制灯笼就是证据,因为解码无需做到这一步。
——原因只能是八重“曾认为京都贵船神社的红漆木灯笼有种谲异的美感”,所以【如丝如缕】复刻了这一场景。
这样一来,现在他们身处的场景必然不是原本的侦探小说,即原本正常的本格推理谜面已经异变为其他未知故事,而她当时只顾想着如何逃离,并未仔细看余下的手稿内容。
太宰正哼着某首旋律的片段,但并不是往常偏爱的殉情之歌。八重辨认了两段发现竟然是『奇异恩典』,毛骨悚然地看了看他膝盖以下……好的,虽然行为诡异,但双脚还在,不是幽灵。
石阶开始变得湿滑难行,其上浮现出一片墨绿色彩,是苔藓。如同从更高处神社流淌出来的山泉一样渐变蔓延到他们脚下的苔藓。
她放慢步伐,心里的疑虑却分毫不减。
另外,【如丝如缕】并非人类,它拥有可以修改字迹线条的能力,不排除会将一些乱七八糟的非文字符号混用在解码中。
关于这点,她尤其记得被卷进来之前曾在开头看到过形似两根竖线加一个冒号的符号……虽然这个想法很荒谬,但八重怀疑那是五线谱上会用到的的反复记号,即反复段,并且反复记号上还套有反复记号。如果没有猜错,他们很可能会被困在一个时间循环里,循环的开始正好是主角侦探站在鸟居前,结束的位置则未知。
他们已经踏入了循环,没有选择的余地。
想到这里她不禁开始头疼起来。“苹果自杀案”中她就对自家异能的随心所欲程度印象深刻,经此一事更是叹为观止。
真可惜涩泽龙彦已经故去,不然真想拜托他帮忙再次分离出【如丝如缕】,然后将它团吧团吧扔进青木原的地狱穴里塞地缝。
往好处想……它至少没有用编译语言或者阿姆哈拉语的跳舞小人来书写故事,这对八重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宽慰了。
随着他们的攀登,神社近在咫尺,已经隐约可以看见本殿前悬挂祈愿笺的竹枝。
跨过最后一道山门,门后歪倒着一棵巨悬铃树。树叶绿得发黑,像神明的长发,但整棵树已经失去了生命支撑,被动承受着其上某种寄生藤蔓的蚕食与绞杀。寄生藤蔓的新叶嫩绿如浅玉,枝尖开着小白花,花盘无害地仰望被参天大树遮盖殆尽的天空——那里密不透风,分毫光线都不再被透露进来。唯一的光线来自于曲折道路两旁的红灯笼与神社内部偶尔晃动一下的烛光。
巨悬铃树的下半身没在泥土之中,这种泥土的质感颇不寻常:漆黑且湿润,隐约有股水腥味,像池底掘出的淤泥。
按常理说黑色泥土中应当具有更多养分,不过站在八重的角度来看,她更愿意相信眼前一幕是黑泥和寄生藤在汲取悬铃木的生机。
她拾起一根长树枝,拨开藤蔓的嫩叶,下面果然隐藏着标志神域的注连绳——稻草绳因为潮湿而生出点点霉斑,霉斑交叠着锈迹,朽烂的纸垂同样糊在树干上。
“八重的审美爱好真是独特……”太宰凑近一看,感慨道,“已经开始感受到脊背生出的恶寒了呢,果然你会是J-Horror导演的好苗子。”
“你果然猜到了,”八重并没有打算隐瞒这点,“我正准备开始思念涩泽君。当初真该拜托他分离【如丝如缕】,再请小镜花给它一刀痛快。”
“『【如丝如缕】制造出来的世界』——既然如此就麻烦起来了,”尽管嘴上这样说着,太宰却跃跃欲试地伸出空闲的手去触碰寄生藤的花朵,“已经提前为此准备了毒蘑菇,果然我的预测从未——呃!好痛……”
八重扔下敲在他手背上的树枝,不满道:“我根本没有用力。”
她抬手,隔空虚点了点寄生藤:“最好别惊动那个东西,食人植物相关的故事我也曾颇有涉猎喔。”
“被食人植物吃掉而死也不错啊!”
“死不了喔,会和那棵树一样被吸干血成为寄生藤下的行尸走肉。而且被植物绞死听起来好逊的说。”
“怎么这样……”
太宰拖长音,似乎是在抱怨。
“说起来,现在太宰君扮演的才是侦探角色,”八重突然开口,跳到另外的话题上,“而我大概只是参加夏日祭的游客。”
太宰故作好奇地打量着自己身上的浴衣:“喔,看起来很像侦探吗?让我想想乱步先生的座右铭台词是什么——『如果我好,一切都好』,怎么样,现在是不是更像?”故弄玄虚地摆出推理姿势。
“明明早就猜到了吧,”八重无语地揭穿,“【如丝如缕】不会让我扮演侦探角色,所以只能是你。”
“……唔。”对方不置可否,哼着歌跨过巨悬铃树的枯枝干,脚步轻快,“这个神社看起来很灵验,不去写一张绘马或者许愿笺吗?”
“没有想要许愿的东西呢。”
“被冷漠地拒绝了!那至少陪我看看吧。”太宰自顾自地向前走着。
八重沉默地跟在后面,继续拼凑脑海中模糊的灵感碎片:
由于爱伦坡“组成案件”的异能发动要求必须成立,按她自己异能的诡异脾性,她在这个异能世界里扮演的大概率会是另外的角色——首先排除侦探助手,因为异能的开启者是她,身份优先级理应最高。
“很有可能是凶手角色”。
这一点可以从之前的推理中得到验证,首先是因为恐怖小说爱好者水野岸八重显然更为偏好与主角相对立的那一部分叙事,比如鬼怪、凶手之类的,【如丝如缕】很有可能投其所好;其次,从衣着和随身物品上也能看出明显差异——最初八重莫名其妙手持工艺品糖金鱼,不符合侦探角色的随身物品设计逻辑。
但是,如果这项推理成立倒还好呢……
水野岸八重望向前方走进神社的的那个背影。太宰治的衣摆因为行动而微微飘动,连带着蓬乱的黑色发丝也变得富有生气起来,整个人恍若萝藦种子般被风一吹就会散开。
从最开始,“太宰”对待糖金鱼的态度就过于出乎她意料,有些不真实。
——糖金鱼,是歉意,也是试探。
这项推理“侦探与凶手同行”成立的前提是太宰真的被她带进来了。
她并非怀疑【如丝如缕】的优先级,而是怀疑这项规则能否覆盖到【人间失格】这最为特殊的反异能上。
不排除另外一种目前无法被完全证伪的可能性:【如丝如缕】阻断了无效化的异能,她独自被吸入小说世界,而这个太宰是异能世界制造的虚假幻象。
可能性不大,但并非完全不可能。
如果这才是真实的情况,那么一切都要被推倒重来……
好在,无论以上两种推论哪一种是正确的,破解小说世界的规则都不会被【如丝如缕】干涉,即“破解案件,找到凶手”。达成它最快方法就是八重主动制造一起案件,让自己和太宰同时出现在最后的指认现场,那样也无需鉴别他是真是假了——
“唔,有种奇怪的直觉告诉我,”太宰突然回头,笑眯眯地看向她,眼神却一如以往的锐利,似乎能轻易洞穿她所有想法,“敏锐的八重酱在疑心某件事,并且还下定了某种决心呢。”
“是啊,”八重并不避讳,“我怀疑你是假的太宰君,并且决定先去杀一个人制造案件解决所有问题。”
她的直白让同行者有些惊讶地挑眉。
“唔,纵使是我,刚才那一短暂的瞬间也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呢,”太宰用指节敲了敲眉心,“八重酱已经有答案了?”
“没有。”
“是吗……”
“……”水野岸八重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不相信您是真的,或者说不愿意相信,我不希望因为我的原因而牵连您将您置身险境,事已至此无论在这里发生了什么我都会负责,您变成长着寄生藤的植物人我也会不离不弃包养您的后半辈子,绝不会让您随心所欲地一死了之,就算是打营养剂也会让您躺着活到八十岁,另外您还不用担心彩礼和财产问题——”
八重看着太宰如同被塞了一只犬类生物在怀里般露出恐惧且难以置信的表情,结束胡说八道,装模作样地关照:“您还好吗?我知道这很突然——”
“……”同伴眼神空洞地盯着她。
“喔,看来是真的,”八重愉悦合掌,发尾跃动着,“太宰君完全不擅长接住『突如其来的剖白内心话题』,这一招屡试不爽。”
“躺着活到八十岁也太狠了,那种情况还是咬舌自尽吧。”太宰控诉道。
【如丝如缕】制造出来的幻像自然做不出如此流畅精彩的反应。
按照先前对“他”的行为模式的推断,听到类似的直白话语,幻影大概率会欣然接受,而真正的“太宰”则会表现地像吞了一只苍蝇般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