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江宁府西城墨韵斋已乱作一团。
柳慕白死了。
死在堆满宣纸与颜料的画室里,死在他最钟爱的紫檀木大画案上。
最先发现的是送早点的学徒,铜盆砸地的哐当声惊醒了半条街。
……
陆青枫赶到时,画室门窗紧闭,屋内却无憋闷之感,反有一股清冷异香,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那不是寻常檀香,甜中带腥,腥里透凉,仿佛深秋夜露与铁锈交融。
柳慕白伏在案边,侧脸枕着未完成的《烟雨栖霞图》,神情安详,甚至唇角微扬,仿佛沉入美梦。
可他的背脊之上——
空荡荡的。
整张人皮,自后颈至尾椎,被完整剥离,平整铺展在旁边一张熟宣纸上。
皮色苍白如蜡,皮下肌理血管纤毫毕现,却无半点血迹污染画纸。那皮上,竟以极细的笔触、暗红的色泽,绘着一幅《栖霞山云海图》!
山势峥嵘,云涛诡谲,笔法精绝,气韵森然。
更骇人的是,云海翻涌处,隐有点点金芒,细看竟是掺了金粉的颜料,光线稍移,便流光溢彩,仿佛云层后藏着一轮诡日。
“妖…妖术啊!”柳家老仆瘫软在地,语无伦次,“老爷他…他昨晚还好好的,说要闭关作画,不准打扰…这、这皮…是怎么…”
陆青枫没吭声,上前两步,俯身细看。
人皮画卷边缘与画纸贴合得天衣无缝,若不是那皮下肌理的纹路太过真实,几乎要以为是一幅直接绘于纸上的奇作。剥离手法之精妙,远超屠户疱丁。
他目光扫过画案。
——砚台中墨迹未干,笔洗清水微浊,几支狼毫笔整齐搁在笔山。一切井然有序,毫无搏斗痕迹。
唯有一处异常。
青瓷笔洗中,清水上斜斜插着一根羽毛。
赤红如血,长约半尺,羽梗坚硬似铁,羽丝在窗外透进的晨光下,流转着一种近乎妖异的火彩,尖端隐隐有金色细纹。
陆青枫用铜镊子小心翼翼夹起,羽毛离水瞬间,竟带起一丝极淡的白气,异香骤然变浓。
他心头一沉:又是羽毛。此羽气息与之前赤羽教之物迥异,但那份诡异感,如出一辙。
“赵七。”他朝身后唤道。
老仵作赵七战战兢兢上前,查验许久,额角直冒汗:“禀陆捕头…这体表无其他伤痕,剥离处切口平滑至极,像是…像是皮肉自行分离。脏腑完好,亦无中毒的迹象。死因…死因似是精气神瞬间被抽空,油尽灯枯。”说完,他心悸地往后退了退,不忍再看。
“抽空?”陆青枫盯着那安详的侧脸,“他死时可像有痛苦的样子?”
“不…不像。倒似是…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
陆青枫眉心紧蹙,将这四个字在齿间反复碾过,赵万金死时的神情倏然浮现。
不同之处在于,赵万金死于极乐幻梦,而柳慕白,却像……将自己皮囊化作了一卷画。
他收好赤羽,对副手胡成道:“封了这里,柳家上下逐一问话,查清柳慕白近日行踪、接触何人、有无异常。还有,”他顿了顿,“暗中查访,江宁府近来可有其他画师、裱糊匠或与颜料打交道的匠人失踪。”
“是!”
……
日头渐高,陆青枫策马直奔城西听雪园。
若无要紧事,他还真不想来这个地方。
园中依旧静谧荒芜,覃先生却不在往日采菌的卧石边。陆青枫循着小径深入,在一处背阴的溪流边,找到了他。
覃先生正蹲在溪边,凝视着水中几簇随波轻曳、伞盖半透明的菌子。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淡淡道:“陆捕头,又带了不祥之物?”
陆青枫讪讪笑了笑,自怀中取出用油纸包裹的赤羽,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