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清亲自送至二门,临别时忽道:“陆捕头年轻有为,尽心公事,老夫佩服。只是江宁府近来似乎颇不太平,陆捕头查案之余,也当自珍。有些陈年旧物、故纸残卷,牵涉太深,或非一府捕快所能尽察。”
话语温和,却暗含告诫。
陆青枫抱拳:“谢宋公提点。职责所在,不敢懈怠。”
走出宋府,秋阳刺目。陆青枫翻身上马,却未立刻离开,而是勒马于街角暗处,静静观望。
约莫一盏茶工夫,宋府侧门悄然开启,一名小厮模样的人快步而出,左右张望后,径直往西城方向去了。
陆青枫压低斗笠,远远跟上。
小厮脚程颇快,穿街过巷,最终钻进了西城一条鱼龙混杂的暗巷。巷子深处有家不起眼的香烛铺,小厮闪身而入。
陆青枫记得,这家铺子表面卖香烛,暗地里也做些古董掮客、消息买卖的营生,三教九流汇聚。他没有贸然跟进,只在对面茶摊坐下,要了碗粗茶,耐心等待。
半个时辰后,小厮出来,手中多了一个用青布包裹的狭长物件,形似画轴,他匆匆折返宋府。
陆青枫放下茶钱,悄然尾随。
经过香烛铺时,他眼角余光瞥见铺内柜台后,一个戴灰色六合巾的干瘦老头正低头拨弄算盘,似乎感应到目光,忽然抬头,朝街外望来。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那老头眼神浑浊,嘴角却似有若无地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肌肉无意识地抽搐。
陆青枫心头莫名一凛,不再停留,快步离开。
回到府衙,他将宋府之行的蹊跷之处细细捋过:
宋砚清对“七彩石髓”的解释过于流畅,像早有准备;
老仆宋忠出现得恰到好处,手背疤痕也对得上,但态度太过自然,反显刻意;
宋砚清最后的告诫,似意有所指;
小厮从暗巷香烛铺取回的画轴,极可能与古画、颜料或丹青骨有关;
还有方才香烛铺老头那一眼,让他很不舒服,似非寻常市井商铺掌柜。
正思忖间,一名派去监视周学政府邸的暗哨悄悄回报:今日午后,周学政府的角门,曾有一顶不起眼的小轿抬入,轿中人未露面,但随行的一名老仆,左手似有残疾——手腕处缠着布,动作僵硬。
左手?
陆青枫猛地想起,宋府老仆宋忠,烫疤在左手手背。而周府来访者的老仆,左手手腕缠布。
是同一人?还是巧合?
若宋府与周府暗中有勾连…宋砚清致仕前曾任翰林院侍讲,周学政也曾是翰林,二人确有同僚之谊。若他们皆与赤羽教有涉,那这潭水,就深得骇人了。
窗外暮色渐沉,秋风卷着枯叶拍打窗纸。
陆青枫铺开纸笔,写下几个关键词:柳慕白—矿脉图—七彩石髓;裱褙张—河脉图—失踪;宋府—管事询价—暗巷取画;周府—神秘访客—左手残仆。
一条若隐若现的线,将这些人、这些事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共同的阴影——赤羽教“画皮堂”,及其所谋的、与地脉相关的巨大隐秘。
而阿湛那边窗外的赤羽磷粉,像一道无声的警告,提醒他风暴的边缘已触手可及。
他必须更快。
吹熄灯火,陆青枫和衣躺下,腰间佩刀置于触手可及处。黑暗中,他闭上眼,耳畔却仿佛又响起阿湛那细弱的声音:
“……红羽毛……老爷爷……看糖婆婆。”
还有覃先生凝重的眼神:“丹青骨现,画皮祸起。”
今夜,注定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