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哨退去。陆青枫坐回椅中,闭目凝神。
无数线索碎片在脑中飞旋:柳慕白的人皮矿脉图、裱褙张的河脉图、七彩石髓、赤焰鸠羽、裴十三的密信、李庆州的旧案、左手有伤的老仆、京城的马车、谐音的“鹤”…
它们像暗河里漂浮的朽木,看似杂乱,却都被一股湍急的、通往深渊的暗流裹挟着,涌向同一个未知的出口。
而阿湛,仿佛就站在那出口最危险的边缘。
他睁开眼,取出覃先生所赠的玉扣。玉质温润,内里似有极淡的光晕流转,握在掌心,竟隐隐驱散了几分心中的躁郁与寒意。
覃先生…此人见识广博,能力莫测,对赤羽教、菇山地脉乃至各种诡谲之物了如指掌。
他究竟是何来历?
仅仅是一位闲散隐士?他与苍崖子道长,又经历过什么,才会对赤羽教如此警惕,却又似乎…对其某些手段并不陌生?
陆青枫想起覃先生在菌冢前,引导阿湛感应时那熟练而深沉的模样。那不是初次尝试的神情,更像是一种…确认。
他知道阿湛会有反应,他甚至在期待某种“共鸣”。
一个念头突兀闪现:覃先生如此热心地卷入此事,协助查案,庇护阿湛,真的仅仅是因为“分内之事”或“医者仁心”吗?他那句“帮他认知自身,引导那份力量为己所用”,究竟是何用意?
陆青枫握紧了玉扣,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无论覃先生目的为何,至少目前,他是唯一能保护阿湛、并能提供对抗赤羽教知识的人。
这份合作,必须继续,但心中的警惕,亦不能松懈。
两个时辰后,胡成去而复返,脸色有些发白:“头儿,查到了…当年负责查验并最终销毁那‘残破黄符’的,是…是府尊身边的钱师爷!而且,三年前那香料商贾案的主犯,那个西域商人,卷宗上记录病死于狱中,但看守的老狱卒偷偷告诉我,那人根本没病,是突然之间…皮肤发红,出现一圈圈颜色诡艳的斑纹,然后…就没了气息。死状,有点像…赵万金!”
陆青枫猛地站起身,椅子刮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钱师爷!刘知府的心腹!
西域商人,死于类似菌斑的诡异症状!
李庆州查案接触西域商人,而后发狂;西域商人狱中诡异死亡;关键证物“黄符”由知府心腹判定无关并销毁;三年后,类似菌斑症状出现在赵万金身上,引出赤羽教与“登仙散”…
一条被精心掩盖了三年多的线,终于浮出泥沼,散发着腐朽与阴谋的气味。
知府大人…他知道多少?在这张网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陆青枫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从府衙内部,从头顶,沉沉压下。
“头儿,现在怎么办?”胡成声音发干。
陆青枫沉默良久,缓缓坐下,将玉扣紧紧攥在手心。
“先不动声色。”他声音低沉,“钱师爷和府尊那边,只眼观,勿多言妄动。重点还是盯着周府、宋府,以及…继续挖李捕头旧案的每一个细节,特别是他生前最后一段时间,接触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有无收到异常信件物品。”
“是!”胡成退下。
陆青枫独自坐在渐渐昏暗的房间里,窗外最后的天光被乌云吞没。
风雨欲来,而这场雨,恐怕要先从这江宁府衙的内部,开始下了。
他拿起笔,在纸上缓缓写下两个字:
“鹤”
“睛”
墨迹未干,在烛光下幽幽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