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粘稠、灼热、充满破碎嘶鸣的黑暗。
陆青枫感觉自己在下沉,不断下沉,坠向没有尽头的深渊。骨骼呻吟,脏腑灼烧,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火炭。
但总有一股微弱却坚韧的清凉死死护住心脉与灵台一线,如同暴风雨中最后一盏不灭的孤灯。
是那枚玉扣。
覃先生…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一瞬,或许千年,剧烈的颠簸和刺骨的寒意将他从混沌中强行拖出。
“咳…咳咳…”他猛地侧头,咳出大股混着泥沙的暗红血块,眼皮沉重如山,勉强掀开一线。
模糊的视线里,是摇晃的、被树枝割裂的天空,以及覃先生紧绷的下颌线。他被覃先生背在背上,正踉跄却迅疾地穿行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山林间。
覃先生的青衫破损多处,染满黑红污迹,气息有些紊乱,但步伐依然稳定。
“先…生…”他喉咙嘶哑得发不出完整音节。
“别说话,凝神。”覃先生的声音传来,依旧平静,却透着一丝罕见的紧绷,“你伤得很重,地脉浊气入体,必须尽快驱除。”
陆青枫想转头看看身后赤焰谷的方向,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
只隐约听到远处传来持续不断的、沉闷的隆隆声,像山体在痛苦翻滚,偶尔夹杂着凄厉非人的尖啸,渐渐远去。
他们逃出来了?胡成和赵骁呢?赤羽教…
无数疑问涌上,却只能化为喉间更急促的喘息。
覃先生察觉他的不安,简短道:“山谷半塌,仪式中断,但未彻底失败。你的人,我出来时未见,或许已趁乱撤离,追兵暂时被地动所阻。”
中断,未败…陆青枫心一沉。
覃先生不再言语,将全部精力用于奔逃。他专挑最难行的险僻小径,有时甚至近乎垂直地攀援陡坡,动作却灵巧得不可思议,仿佛对这山野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
天光微明时,他们终于绕回了听雪园附近,却未从正门入。覃先生背着陆青枫,从一处隐蔽的、被藤蔓完全覆盖的破损墙垣翻入,径直来到菌冢小院。
院内,阿湛正不安地站在石雕旁,小脸苍白。看到覃先生背着浑身浴血、昏迷不醒的陆青枫进来,他猛地捂住嘴,眼里瞬间蓄满泪水,强忍着没哭出声,只是快步跑上前,小手颤抖着想碰又不敢碰。
“阿湛,去烧热水,把我房里柜子最下层那个紫檀木匣拿来。”覃先生语速很快,却清晰镇定。
阿湛用力点头,抹了把眼睛,飞快跑开。
覃先生将陆青枫小心安置在厢房榻上,迅速剪开他被血污浸透的衣物。
肋下那道伤口已然乌黑肿胀,暗红色纹路如蛛网向心脉蔓延,是地脉浊气与毒素交侵之象。此外多处瘀伤,最重的是内腑遭能量冲击,根基已损。
覃先生面色凝重,先以数枚银针刺入陆青枫心口、丹田周围大穴,暂时锁住那股肆虐的浊气。
这时阿湛已捧着木匣跑来,不多时又端来一盆热水。
木匣打开,里面是数个玉瓶和一套奇特的工具。覃先生净手,取出一把薄如柳叶的小刀,在烛火上燎过,又浸入一种刺鼻的绿色药液中。
他对阿湛道:“按住你阿爹的肩膀,无论如何,别让他乱动。”
阿湛咬着下唇,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按住陆青枫未受伤的肩头。
覃先生凝神,小刀精准地划开伤口。黑血汩汩涌出,带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气。他动作极快,以金针导引,用药液冲洗,将渗入肌理的毒素和附着伤口的秽物一点点剔除。
过程中陆青枫即便在昏迷中也痛得浑身痉挛,牙关紧咬。阿湛死死按着他,眼泪无声大颗滚落。
清除伤口秽物后,覃先生又取出一枚色泽乌黑却散发清香的丹丸,捏开陆青枫牙关,合水喂下。
随后,他双手覆于陆青枫胸腹上方,掌心隐隐透出极淡的青色光晕,缓缓游走。陆青枫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灼热浊气,仿佛遇到克星,被这青光一点点逼退、消融。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天色大亮。
覃先生额角也渗出细密汗珠,面色比刚才更苍白了些。终于,他收手,长舒一口气。
“浊气已暂时压下,伤口毒素亦清。但内腑之伤与地脉冲击的暗损,需长时间调养,且…可能会留下隐患。”他声音带着疲惫,对阿湛道,“再去打盆干净温水来。”
阿湛依言端来热水。覃先生让他先去外面等着,自己拧干布巾,仔细为陆青枫擦去脸上、身上的血污,又从柜中取出一套干净的中衣为他换上。
收拾停当,才唤阿湛进来陪着,自己则走到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