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袖中滑出一物，摊于掌心，赫然躺着一小片指甲盖大小、色泽暗红、犹带余温的晶石碎片。碎片内部，似有极其微弱的金色流光，如呼吸般明灭。

这是他从那崩塌的地脉核心附近，趁乱取回的。

“赤瑕…”他无声默念，将碎片紧紧攥住。

…

三日后，陆青枫在持续的低热和梦境碎片中挣扎着醒来。

首先感受到的是周身无处不在的酸痛，尤其是胸口和肋下，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然后，是萦绕在鼻端的清苦药香。

他转动干涩的眼珠，看到阿湛趴在床边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抓着他一片衣角，眼角泪痕未干。孩子瘦了不少，眼下青影浓重。

“阿…”他试着发声，喉咙却嘶哑得厉害。

轻微的响动惊醒了阿湛。

他猛地抬头，看到陆青枫睁眼，一下子抓住那双大手，哽咽唤道：“阿爹…你醒了…”

陆青枫想抬手摸摸他的头，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用眼神安抚。

阿湛却像是看懂了他的意思，连忙用袖子胡乱擦擦脸，转身跑去外间：“先生！先生！阿爹醒了！”

片刻，覃先生端着药碗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神色如常，只是眼底有淡淡倦色，见到陆青枫醒来，微微颔首：“醒了便好，来，把这药喝了。”

陆青枫就着覃先生的手，勉强将一碗苦得舌头发麻的药汁喝下。温热药液入腹，带来些许暖意，精神也振作了些。

“先生…胡成他们…”他急切地问，声音依旧嘶哑。

“还活着。”覃先生言简意赅，“昨日有消息传来，二人当时趁地动山崩之机冲出重围，虽受了伤，但已安全隐匿。他们设法递了信，说谷中半毁，赤羽教死伤惨重，残余信徒与那戴金面具的素袍主祭、宦官等人，已带着部分重要之物仓皇撤离，不知去向。周学政、宋砚清府上暂无异常动静，但闭门谢客。”

陆青枫松了口气，随即心又提起：“仪式…”

“中断了，但未彻底破坏。”覃先生放下药碗，目光平静，“祭坛损毁，地脉枢机受创，人皮地脉图亦在能量反冲中毁去大半。他们唤醒‘赤瑕’的进程被强行推迟，甚至可能遭受反噬。但是…”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菇山方向：“那声凤唳，你听到了。地脉深处的东西，已经被惊动。”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阿湛，“他们不会放弃的。”

阿湛似懂非懂，听到这里，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陆青枫心头沉重。此番几乎殒命，代价惨重，却只换来暂缓，而非终结。

“裴十三呢…”他想起那枚令牌和地下的援手。

“此人亦失踪，生死不明。”覃先生道，“但他既冒险助你，又提醒小心我…其立场诡异，不可轻信，亦不可尽弃。或许，他是这局中另一枚游离的棋子。”

小心覃先生…陆青枫将这句话原样复述过。此刻他看着眼前从容沉静的人，想起地脉深处护住自己的玉扣清光，和他背着自己穿越山林的沉稳，想起这三日不眠不休的救治……

他确信自己赌对了。

至于裴十三那句警告的深意，此时他无力深究。

“先生…那玉扣…”

“一次性的小玩意儿，耗尽便毁了。”覃先生语气平淡，仿佛不值一提，“你体内浊气暗伤未除，一月内不可动武，需静心调养，按时服药。阿湛我会继续教导。”

他站起身：“府衙那边，刘知府已知你追查贼寇受伤，送了些补药来，让你‘好生休养’。短期内，他们不会让你插手要务。你正好借此机会歇歇，藏锋于鞘。”说完，朝陆青枫淡淡一笑。

陆青枫轻轻点头。他明白，这是让他暂避府衙的漩涡。

沉默片刻，他低声道：“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覃先生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分内之事。你好生休息。”

他走出房门，晨光将他青衫背影拉长。阿湛乖巧地坐在床边，小手轻轻握着陆青枫的手。

陆青枫望着屋顶，心中波澜起伏。赤羽教未灭，古神将醒，朝野暗涌，身边人谜团重重…前路依旧凶险莫测。

但至少此刻，他还活着，阿湛安全，还有一处暂时的避风港，和一个…似乎可以依靠、却又始终隔着一层迷雾的盟友。

他缓缓闭上眼，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积蓄力量。

而风暴只是暂歇。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