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很安静,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几只鸡瑟缩在屋檐下,不安地咕咕叫着。
堂屋的门开着。陆青枫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糖婆婆仰面躺在堂屋中央,身上盖着一床半旧的薄被,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安详,像是睡着了。她穿着平日里最常穿的深蓝色细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若非脸色那过分的灰白和毫无起伏的胸口,几乎要让人以为她只是在午睡。
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痕迹,没有外力伤害。屋里陈设整齐,甚至桌上还摆着半杯未喝完的茶水,和一小碟吃了一半的桂花糕。
“仵作来看过了…”沈安跟进来,声音哽咽,“说…说是突发心疾,一口气没上来就…就走了。身上没伤,屋里也没翻动,门窗完好…看着…看着就像…就是年纪大了,突发心疾…”
“突发心疾?”陆青枫打断他,声音嘶哑得厉害。他蹲下 身,轻轻掀开薄被一角;糖婆婆的手冰凉僵硬,指甲缝里很干净,掌心也没有任何异常。
他凑近仔细闻了闻,只有老人身上常有的淡淡皂角味,以及一丝极淡、甜腻到近乎发闷的桂花糕香气。
桂花糕…
他猛地看向桌上那碟糕点。
“这糕哪来的?”他问,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旁边一个跟着来的、住在附近的邻居妇人战战兢兢道:“是…是前几天下午,有个面生的货郎在巷口叫卖,说是城里酥香斋新出的桂花糕,用料足,又便宜。糖婆婆买了两包,还说留一包等您来了吃…”
货郎?面生?
陆青枫走到桌边,拿起那半块桂花糕,掰开。糕体细腻,桂花蜜馅色泽金黄,香气浓郁。看上去没有任何异样。
这时,赵骁也从屋里找出糖婆婆之前特意留的整包桂花糕,陆青枫取出一根随身带的银针,刺入糕心,拔出——针尖光亮,无毒。
“头儿,仵作也验过这糕,说…说没毒。”沈安低声道。
一切证据,都指向一场再寻常不过的老人猝逝。
可陆青枫不信。
糖婆婆身体一向硬朗,上次生病也只是普通风寒,前些天已经好利索。怎会毫无征兆地“突发心疾”?而此事,偏偏发生在他挫败赤羽教、自身重伤的这个当口。
这分明是一个警告,一次报复:我们能动你身边的人,且能做得天衣无缝,让你查无可查,诉无可诉。
一股冰冷刺骨的怒意和恨意,沿着脊椎缓缓爬升,几乎要将他吞噬。
陆青枫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陆捕头,节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陆青枫回头,只见刘知府不知何时已到了院中,身后跟着钱师爷和几个府衙的僚属。
刘知府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与惋惜,走上前来,拍了拍陆青枫的肩膀:“青枫啊,本官听闻噩耗,亦是痛心。听说糖婆婆是你乳母,抚育你长大,情同母子,此番骤然离世,你可…千万要保重身体。”
陆青枫垂下眼,哑声道:“谢大人关怀。”
“唉,谁能想到呢。”刘知府叹息,“你重伤初愈,又逢此家变,心神损耗太大。江宁近日……地动流言不绝,公务繁杂。你留在此处,触景生情,于公于私,皆非益事。”
他顿了顿,话锋又一转,“那些旧案纷扰,不妨暂且搁下。眼下倒有一桩差事,京中忠勇侯贺老千岁下月六十寿诞,按例我江宁府需遣人贺寿。本官思忖,你行事稳妥,借此机会上京一趟,既可散心,亦能代表府衙略尽心意。寿礼已备妥,你只需平安送至即可。”
…支他走,离开江宁。
陆青枫心下了然。糖婆婆刚死,刘敬便迫不及待地要将自己调开,与其说是关怀,不如说是……某种如释重负的清理。是怕他留在江宁,继续追查下去,会触及更多不该触及的东西?还是说,糖婆婆的死,本身就与这位府尊大人背后的某些势力有关?
陆青枫垂着眼,将所有翻腾的怒焰与疑窦死死压进眼底,躬身:“卑职……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