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数日,出江宁,过芜湖,转入漕运繁忙的大运河,一路向北。
白日里,多是钱有笙在外间与两名衙役闲聊,或是到甲板上与船工套近乎,打听些京城的市井传闻、物价贵贱。
他声音洪亮,话里话外透着对京城的向往与对这份“美差”的得意,仿佛不是去送寿礼,而是去领赏。
陆青枫大多时间待在里间,或是陪阿湛临窗认覃先生画的沿途州县简图,或是自己闭目调息,运功疏导仍有些滞涩的内息。肋下的伤疤在潮湿的水气里偶尔会发痒,提醒他那场生死搏杀的惨烈。
覃先生则很安静。他时常坐在外间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纸页泛黄、没有封名的旧书册,执笔在上面记录着什么,偶尔会停下,望向河面或两岸变换的堤坝田舍,眼神专注,像是在对照,又像是在验算。
有时,他也会指点阿湛几句吐纳静心的小诀窍,声音平和,与船舱外哗哗的水声混在一起,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自离了江宁,阿湛便异常沉默,几乎成了陆青枫的一道小影子。覃先生教授诀窍时,他总先抬眼望陆青枫,得了默许才听。
陆青枫起身他便起身,陆青枫凭栏望天,他便仰头;陆青枫临水沉思,他便对着流水出神——一步不离。
陆青枫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心里一软,揉着那细软的头发,唇角不自觉弯起。这孩子毫无保留的依赖,像一泓温水,悄然化开他胸中淤积的冷硬。
某个瞬间,一个荒唐的念头甚至浮起:不如真就此忘了赤羽教、诡异命案、京城漩涡,送完寿礼便带阿湛远走高飞。
去北境或江南,寻一处白墙黛瓦的镇子,他尚有积蓄,开个武馆或小镖局,看阿湛读书长大……这念头突起,令他呼吸都不由轻快了几分,仿佛指尖已触到那无忧无虑的田园清风。
可是……他随即暗暗摇了摇头,将那虚渺的暖意压回心底。
夜里阿湛睡熟后,陆青枫悄然起身。他剪开自己一件半旧斗篷,又向船工讨来针线。
外舱的覃先生瞥见里间灯下剪影,只见那惯常握刀执笔的手,正捏着细针,略显笨拙却无比耐心地来回穿引。看那布料大小和动作,似在缝一件孩童的衣物。昏黄烛光将他的身影放大在舱壁上,那轻柔的起伏,竟与窗外平稳的流水声悄然合拍。
接下来的几日航程,风平浪静,水波不兴。
白日里,钱有笙时常凑过来闲聊,话里话外打听陆青枫在江宁查案的细节,尤其是野菌坡、赤焰谷之事,都被陆青枫以“府尊有令,旧案已结”或“重伤恍惚,记不真切”挡了回去。
覃先生则多半时间闭目养神,或指点阿湛辨认河岸植被、感受水流气息,钱有笙试探几次,见问不出什么,也渐觉无趣。
只有夜深人静时,陆青枫方能从这表面的平静中,嗅到一丝山雨欲来的压抑。他时常抚过佩刀,刀鞘冰冷,提醒着他前路未卜。阿湛的梦境似乎又多了一些破碎的画面,偶尔惊醒,会说“看到很多很高的房子”、“有很多金色的光,但很冷”,覃先生便以安神香和推拿手法助他宁定。
…
又过数日,船行入山东地界。这日晚间,为避夜航风险,客船泊于一处僻静的运河码头。
月隐星稀,河面起了薄雾,将岸边的芦苇与远处村落的轮廓晕染得模糊不清。众人皆已入睡,舱内一片沉寂。
约莫子时,陆青枫耳廓微动,缓缓睁眼。
那声音极轻,极细,像是沾了油的丝线在木头上小心拖曳——来自船尾靠码头的一侧,正极其缓慢、谨慎地向中舱挪移。
他手已无声按上枕下刀柄。
几乎同时,外间的覃先生也悄然坐起。
陆青枫屏息凝神。那窸窣声时断时续,移动得极慢,并非寻常水贼攀爬的动静,反而更像是在……探查、摸索。片刻,声音在他们舱室与堆放寿礼箱笼的小隔舱之间的板壁外,停住了。
…舱内死寂。
陆青枫悄然下床,无声地背贴板壁,将耳贴近木板,试图分辨对方人数与确切动作,同时心下急转:是寻常水贼劫财,还是……另有所图?
时间在浓雾与黑暗中黏稠地流逝。板壁另一侧,久久没有新的声响。
就在这紧绷的寂静即将抵达某个临界点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