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枫脚步一驻,“不,覃先生并未告知其名。”
“唔。”北崖子莞尔一笑,推开侧室木门。室内仅一榻一几,墙上挂着一幅题为《青萍问道图》的古画。
画中一道人飘渺如谪仙,素袍广袖,侧身立于云雾缭绕的孤峰之巅;崖畔几丛仙草状若青萍,于风中微曳。道人似在遥望茫茫凡尘,又似凝神于眼前草木,而草木下面的石岩空隙里,匍匐着一只墨麒麟。
古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古朴小篆题款:苍崖子窥真。
“请坐。”北崖子稍一颔首,示意陆青枫在蒲团落坐,自己于对面盘膝,“覃晏是我师兄俗名。而那孩子,并非活人。”
“什么?”陆青枫脱口而出。
北崖子垂目,袖中探出左手——那是一只枯瘦如柴、指甲泛青的手,指节处有细微如树皮的纹路。
他用这只手提起几上用小火煨着的陶壶,斟了两杯清茶,推一杯至陆青枫面前。
“四十三年又七个月前,我师兄苍崖子自知大限将至,于菇山深处寻得一株千年‘通灵木芝’。”北崖子声音平缓,像在说一件久远往事,“他以毕生修为点化芝灵,取地脉精粹、古菌元胎为骨血,以自身一缕执念为引,塑成一具‘灵躯’。此躯不死不灭,不食不饮,唯承继师兄遗志而生。”
陆青枫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脑中一片混乱。
不死不灭……灵躯……
“师兄道法通玄,一生恪守天道,坚信万物运行皆有定则。他生前穷尽心力推演天机,终窥见一线未来:百年之后,上古邪神‘赤瑕’必将自沉眠中苏醒。其神魂若堕入轮回,必将引动地脉核心崩坏,届时,人间浩劫,恐难避免。”
北崖子继续道,“故而他留下这具灵躯,命其潜伏人间,监视地脉异动,收集赤羽教罪证,寻机彻底封禁古神,守护人间正道。这,便是覃的由来。”
“那为何……”陆青枫喉头发干,“为何覃先生说是奉您之召进京?还称您为师父?”
北崖子闻言,脸上浮现出一种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师父’?嗯……若以授业论,也算罢。”
北崖子道,“我曾授他一些岐黄之术。这具灵躯的核心,终究是一缕‘执念’。执念会随着岁月侵蚀、沾染世事而渐变。只是覃这些年行走人间,见惯生死离合,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纯粹的‘监视者’。他有了自己的判断,甚至……有了私心。”
他抬眼看向陆青枫,目光深如古井:“陆捕头可知,赤瑕之心的碎片,若经特殊祭炼,可成‘夺舍’之媒?”
陆青枫心头一跳,猛然想起覃先生私藏的那枚暗红晶石,好几回,他瞥见覃先生悄悄把晶石握在手中端详出神。
“覃从赤焰谷带回碎片,并非全为研究对抗之法。”北崖子声音转冷,“灵躯终究是‘物’,纵有灵智,亦受本体材质所限。千年木芝虽好,却难承地脉暴烈之力。而赤瑕之心,乃上古神祇粹灵所化,若能炼化入体……”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届时,他究竟是‘阻止赤瑕’的灵躯,还是‘成为古神’的容器,便难说了。”
窗外夜风骤急,刮得窗棂咯咯作响。
陆青枫握着茶杯的手指节泛白,杯内水面微颤。
“道长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带着那孩子。”北崖子看向厢房方向,眼中流露出复杂神色,“他并非萧氏血脉,其根源……实为前朝四公子之首,锦沅的一缕残魂所系。”
“什么?!”陆青枫浑身一震,手中茶杯几欲脱手,猛地抬眼盯住北崖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既为陆衡之孙,当听过‘陆家枪,锦郎弓’之说。世人皆道二人齐名,却不知,锦沅公子天纵之资,勇力冠绝当代,已非凡俗武夫可比。”
北崖子语声沉缓,似在追忆一段湮没的传奇,“昔年北境之战,传闻锦沅为国捐躯,实则……他是遭了至亲至信之人的算计,身中奇毒‘彼岸灰’,又被一枪贯胸,方含恨陨落。”
陆青枫只觉耳中嗡鸣,思绪纷乱如麻。前朝旧事、残魂之说,于他而言太过缥缈荒诞,一时难以索解,亦不愿深究。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疑,将话题拽回眼前最紧要之处:“敢问道长,即便阿湛是锦沅残魂所系,为何会托生于萧氏后人?锦家难道没有自己的血脉后裔?”
“天机之事,岂非我等凡人能度?”北崖子淡然一笑,缓声道:“贫道唯一能推测的,是这孩子与地脉或有古老盟契,乃天生的‘通灵钥’。赤羽教欲以他为媒,撬动赤瑕封印。而覃……或许亦想借他之力,完成某些‘蜕变’。”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陆青枫:“陆捕头,人心尚且难测,何况一具承载执念的灵躯?世事无常,因果纠缠,俱有缘法。你信他救命之恩、护幼之义,可曾想过,这一切或许皆是为了达成最终目的而铺的路?”
陆青枫听得云山雾罩,稍许,便问: “那阿湛现在安全么?”
“暂时安全。”北崖子淡淡道,“覃尚需他‘共鸣’地脉,以定位赤瑕封印的确切节点。在此之前,他会护那孩子周全。”
但之后……他没有说下去。
陆青枫缓缓放下茶杯,起身抱拳:“多谢道长坦言。今夜之事,陆某需时间思量。”
北崖子侧身让路:“陆捕头慢走。只是切记——莫要将贫道所言尽信,亦莫要将覃所言尽疑。这世间真假,往往只在人心一念间。”
陆青枫深深看他一眼,转身推门而出。
院中依旧寂静。他最后望了一眼阿湛窗纸上的昏黄灯影,咬牙翻上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
小室内,北崖子仍立窗边。
许久,他袖中那只枯瘦的手缓缓抬起,指尖一缕极淡的青气飘出,在空气中凝成一个小小的、扭曲的符文,又倏然消散。
“陆兄啊陆兄……”他对着墙上那幅《青萍问道图》,低声喃喃,“信则不疑,疑则无信。”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如烟似雾,竟缓缓消散在空气中,唯余空荡荡的蒲团,与两杯凉透的清茶。
陆青枫回到客栈时,已近四更。
他悄无声息翻进后窗,刚落地,便听隔壁房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像是翻身的床板轻响。
他脚步微顿,侧耳凝神片刻,隔壁再无动静。
陆青枫不再迟疑,迅速换下夜行衣,和衣躺下。黑暗中,北崖子的话语与那张神秘草图,在他脑中反复纠缠,难辨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