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泗一走,陆青枫当即去了牙行。
钱有笙陷在刑部大牢,他不能再住客栈。覃先生带着阿湛暂居长云观,终究不保险;过几日胡成他们到京,也得有个落脚处。鱼儿巷的钥匙就搁在桌上,他没碰。
下月十五还早,他本想将阿湛送得越远越好,可一来无人可托,二来覃先生说得在理:赤羽教爪牙遍布,天下几无净土;唯有斩草除根。
根在哪儿?他尚无头绪。眼下只能先搅了观星台那场鬼祟仪式,救出那九个孩童再说。
至于钱有笙……陆青枫揉了揉眉心。这人卷了刘知府私银潜逃是真,但被栽上刺杀忠勇侯的罪名,确是冤枉。
收拾停当,陌刀用粗布裹了负在背上。推门出巷,脚步便是一顿——大街小巷的砖墙木柱上,赫然贴满了刑部新出的海捕文书。
他侧身避到墙后,压低了斗笠,才走近细看。
画像之人,与自己确有七八分相似。文书措辞却含混,只道“缉拿要犯”,未列姓名。
陆青枫心下凛然。贺千山这手欲擒故纵,是留情,还是另有谋算?他不再多看,转身混入人流。
京城巡防果然严密许多。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往来梭巡,城门处盘查的队伍排出老长,肃杀之气浸在初冬干冷的空气里。
他这般江湖客的打扮并不扎眼,顺利到了牙行。伙计引着在城南看了处独门小院,闹中取静,厢房也够,陆青枫看后,当即付了租银。
简单购置了些被褥用具,又去马市挑了两匹枣红马,以备不时之需。乔泗虽给了齐三爷的赁车木牌,但他不想承睿王这份人情。
天色向晚,他翻身上马,径出东门。
龙隐寺在三十里外,香火不盛,入夜后山门紧闭,四野清寂。他绕至后山松林,潜近寺后白塔。
塔高九层,灰白塔身默立于暮色,乃是历代高僧安骨之所。塔门紧锁,锁上锈迹斑驳。
陆青枫四顾无人,提气纵身,足尖于塔身砖檐连点借力,身形如鹞子般接连拔起,几个起落便掠至顶层檐角。一扇槛窗有损,他侧身钻入。
塔内昏暗,尘土与陈年香火气弥漫。壁龛中陶瓮森列,其上僧众法号与生卒年月依稀可辨。依着父亲生前含糊叮嘱,他在北壁自上而下数到第七块砖。
指节发力,砖块松动,露出一只油布小包。
展开布包,火折微光下,一块墨玉静现掌心。
约半掌大小,触手温润,隐有幽光。正面雕着一只似虎似龙、两角四腿的异兽,背面是蜿蜒扭曲的古老符文。
玉体浑然,无穿无孔。
他想起韩韬昨日那番奇谈,心念微动,拔刀轻划指尖。血珠滴入兽纹,静候片刻,毫无反应。
陆青枫正欲收起,沾血的手指却无意擦过背面符文——
倏尔…
血迹瞬间渗入,符文骤亮!墨玉脱掌悬空,转为赤红,内里光华流转,如血脉搏动!
与此同时,整层塔阁地动山摇!
一道笔直赤光破塔而出,冲霄而起,映亮半幅夜空。三十里外的京城,守军与夜归行人亦相继驻足,骇然望向东北天象。
陆青枫瞳孔骤缩,探手疾抓。赤玉入手,竟如沸雪入川,一股灼流自掌心直贯心脉!玉身红光尽敛,瞬息没入皮肉之下。
剧痛乍起乍消。
他摊开右掌,只余一道淡红兽形痕印。
此时塔身摇颤愈烈,梁柱嘎吱作响,碎石簌簌落下。
他无暇细究,翻身出窗,沿已然倾斜的塔檐疾坠而下,落地便向林间疾掠。
身后,白塔轰然倒塌。
…同一时刻,长云观内。
阿湛正低头盯着木盆里晃动的脚丫,忽听案前“噗”的一声——
覃先生毫无征兆地呛出一大口血,泼溅在雪白宣纸上,迅速洇开。
“先生!”阿湛惊跳起来,踢翻了脚盆。
覃先生却恍若未闻。一手死死抵住心口,指节青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最初的剧痛未消,一股灼热却自神魂深处翻涌而上。
他唇角缓缓扯开,那抹混着血丝的笑意,悲喜莫辨。
“靖渊……”他哑声低语,眼底沉寂数百年的迷雾仿佛被一剑劈开,“……果然是你。”
话音落时,他眸底一缕玄光倏忽闪过,瞬即无踪。
隔着数十里虚空,那枚以他本源之力凝刻的血契灵玉,已被命定之血点燃。数百载寻觅,于此,尘埃落定。
…
陆青枫回到广源客栈时,已近亥时。
推开门,脚步顿止。
冷月透窗,映出房中一道极高黑影——九尺身形,黑袍垂地,脸上覆一张苍白平滑的人皮面具,唯眼眶处,一双赤红眸子深不见底。
那人手持蛇身鸠首法杖,静立如塑,显然已等他多时。
陆青枫瞳孔骤缩,手已按上腰间刀柄。
“阁下总算回了。”面具下传来笑声,嗓音重重叠叠,似数十人同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