泓王府。
见陆青枫一直凝视右掌,覃晏宽慰道:“你重伤未愈,沧海令还召不出来。”
陆青枫默然。
近日变故迭起,他处处受制,如同困兽,仿佛事事皆需倚仗覃先生方能成事。所幸裴十三那边并无音讯,意味着计划不变,下月十五仍可依计而行。
他忽想起一事:“先生下午去城南院子,那两匹马……”
“马已有人照料。”覃晏道,“我去时院门虚掩,马槽草料是新添的,两匹马精神得很。屋内你的包袱与陌刀也都在。”
包袱与陌刀?那夜被赤鸠尊者追杀,这两样分明都落在了客栈里。
“看来有人暗中打理。”陆青枫蹙眉,“莫非真是乔泗?”
暗忖若是乔泗或睿王手下所为,那处落脚点便已暴露。胡成过几日将抵京,看来需另觅安全之处。
覃晏看穿他的顾虑,缓声道:“胡成来京住哪儿都无妨。眼下,我们首要对付的,是赤羽教与贺千山,与乔泗及睿王府暂无冲突。”
说罢,微一沉吟,道:“至于阿湛的下落,且看这几日泓王的手段了。若连他的耳目都寻不到踪迹,那必是赤羽教掳去了。如此反倒简单——下月十五,他们在观星台献祭,届时我们便可伺机救人。”
“……也只能如此了。”陆青枫黯然点头。如今敌暗我明,步步杀机。他瞥向窗外渐浓的暮色,掌心隐隐一烫,却又似幻觉。
还有,他觉得覃先生似乎对沧海令知之甚多,却又语带隐晦,始终不曾深谈。
天色已向晚,远处暮鼓沉沉传来。
陆青枫听着外面寒风呼啸,眉头深锁。阿湛也不知在何处。一个孩子,流落京城又身无分文,要怎么熬过这两夜的严寒?
酉时初,泓王府书房。
程玄领着几人急匆匆入内。
“王爷,有消息了。”
“说。”
“兵马司报来,昨日上午在城南槐花巷,有几个泼皮追抢一个孩子。那孩子挣脱后,朝东外城方向逃去,似乎是往井家庄一带跑了。”
“小的方才审了那几个泼皮,这是他们从孩子身上抢来的。”程玄递上一枚白玉佩。
身后两名侍卫跟着趋步上前,一人手里拿着个旧布老虎,另一人捧着个小包袱。
宁承昭接过玉佩。那玉质地莹润,他一眼便看见上面刻着个‘川’字,眉头骤然拧紧。 “川?”他喃喃自语,倏尔想到什么。
“还不派人去找!持本王府令,挨家挨户地搜!东郊山林全部翻查一遍!”
“回王爷,三千营和神机营已赴东郊搜寻。”一个侍卫在旁拱手道。
“不止东郊,”宁承昭声音沉冷,“京畿三百里内,就算把地皮刮一遍,也得把孩子找出来。”命令既下,王府人马倾巢而出。
…
戌时,夜色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冬夜的寒气凝在枯枝与冻土之上。
熙和宫的窗棂内却透出通明烛光,映得廊下石阶都浮着一层暖晕。
贺贵妃斜倚在锦榻上,虽已年过四旬,保养得宜的脸上犹存几分旧日绝色,只是眉眼间细纹难掩。
身后两名宫女正为她轻轻揉捏肩颈。她半阖着眼,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榻沿。
“皎儿近来都忙些什么?”贺贵妃淡淡开口,嗓音沉静微哑。
大太监冯起躬身在侧,声音恭谨清晰:“回娘娘,三殿下平日多在偏殿签押房和东莱阁行走,奉旨领修前朝史书,案牍劳形,很是勤勉。”
“勤勉?”贺贵妃掀了掀眼皮,一丝冷笑掠过唇角,“修书?陛下倒是会给睿王找‘好差事’——不是宣明殿议军机,就是南苑阅兵,哪样不是实实在在的权柄?到了本宫的皎儿这儿,便只剩下这纸上的工夫了。”
冯起趋近半步,声音更低:“娘娘莫急。睿王殿下虽得圣心,可风头太盛,未必是福。奴婢听说,通政司那边已递进去好几道奏本,几省指挥使都参他‘揽权躁进,僭越兵务’……只是苏太傅素来偏爱睿王这个学生,大抵是留中不发了。”
“嗬!”贺贵妃冷笑一声,捻着锦帕的指尖收紧,凤眸里寒光微闪,“自前大学士知言告老,这老东西是愈发胆大了。他扣得住奏本,总堵不了悠悠众口罢。想个法子,让该听见的话,传到该听见的人耳朵里去。”
“是。”
她微一凝眸,话锋忽转,语含轻蔑道:“对了,前头那位嫡出的二殿下,近来又有什么新鲜把戏?”
冯起会意,接口道:“娘娘圣明。二殿下这几日可‘忙’了——泓王府里养着的几位公子天天闹腾,听说已悄悄送走了好几位。连最得宠的顾青、顾鸾两位公子,前儿也被打发回原籍了……这回,怕是动了些真心。”
“还有一桩,”冯起声音更轻,细长眉眼漾出笑意,“奴婢那日去泓王府宣旨,那位陆府君竟气得当场吐血昏厥。这几日,听说泓王殿下衣不解带,寸步不离地守着疗伤呢。”
“当真?”
“奴婢岂敢妄言。”
“呵呵……哈哈哈哈……”贺贵妃掩着嘴,先是低笑,继而笑得肩头轻颤,连眼角细纹都笑出了泪花。
她用染着蔻丹的指尖轻轻按了按眼角,拭去湿意。笑罢,鄙夷道:“到底是先皇后留下的根苗,荒唐透顶!他自己作践便罢,可别带坏了宫里的风气。” 她目光锐利地扫向冯起,“尤其是皎儿那边,给本宫看紧了,少让他跟这些不三不四的人走动。泓王的前车之鉴还不够瞧么?天家血脉,若染上那等见不得人的癖好,便是万死也难赎其罪!” 顿了顿,勾起唇角,“更可笑的是,那荒唐东西这般作态,人家还未必领情呢。”
说罢,她又低笑了两声,方才缓下气息,指尖在榻沿上重重一点:“记住,本宫的儿子,圣眷之路必须干干净净。谁也别想拿这些污糟事,来攀扯皎儿。”
冯起连声称是。
“明日,让我兄长进宫一趟。”
“回娘娘,”冯起小心翼翼道,“侯爷身上带伤,此刻进宫……恐怕不便。”
“当真伤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