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真万确。娘娘若不信,可宣太医署胡太医问话。”
贺贵妃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罢了。”她抬了抬手,语气恢复平淡,“我这个兄长,也算是殚精竭虑了。既如此,从本宫私库里,把那两株御赐的百年紫参,连同珀罗国进贡的冰片、东珠一并赐下去。告诉我兄长,好生将养,陛下与本宫,都记着他的忠心。”
“是。奴婢定将娘娘的体己和恩典,妥帖送到。”
“下去罢。”
“诺。”冯起深深一躬,倒退着行至殿门边,方才极其轻缓地转过身,将门无声合拢。
殿内只余鎏金兽首香炉吐着袅袅青烟,将那些跳动的烛火,笼在一片氤氲朦胧之中。
出了熙和宫,冯起沿着宫廊默默走了一段。待那暖晕的烛光彻底被抛在身后,他才停下脚步。
一直在旁提着灯笼、躬身保持两步距离的贴身小太监忙凑上前。
“师父。”
“今儿晚上,”冯起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三殿下是在王府,还是在宫里?”
小太监垂着头,低声回禀:“回师父,三殿下酉时便从文和殿出来了。奴才只远远瞧见殿下往熹六堂那头去了……进了岁羽殿的院子,后头的事儿,奴才就不知了。”
冯起眼皮微动,不再多问。
岁羽殿——那是熹六堂最偏僻的一处废殿。外人只当是荒置,只有他和极少数心腹知晓,那底下另藏乾坤。
他略一颔首,不再言语,转身继续朝长廊深处走去,小太监忙提灯跟上。
…
岁羽殿地下,别有洞天。
从废殿后花园荷池一道隐于假山的石门进入,是一条向下的狭窄石阶,缓坡延伸十余丈,尽头连接着幽深的洞壁回廊。
回廊上每隔数百米点着长明灯。
此处原是前朝所建的温泉汤池,据先朝宫闱秘录所载,百年前因一场骇人宫变,此处被鲜血浸染,从此怪事频发,便被封禁废弃。
本朝定鼎后,此地渐渐被世人遗忘,上面宫殿只余断壁残垣,荷池也早就枯涸。直到三皇子宁承皎偶然从故纸堆中窥得线索,又遣心腹暗中探查修葺,才让这眼热泉重焕生机,成了一个绝密的所在。
汤池深处更有隐秘水道和洞壁长廊,据说可通往皇城之外。
此刻,密室中央,那口硕大的汤池蒸腾着白雾。池底铺着特殊的赤色矿石,经地热泉汤长久浸润,漾开一片暗沉的红光,映得满室氤氲如血。
池水微澜中,有两个身影。更奇的是,水波晃动间,似有无数细如发丝、肉眼难辨的活物,在那纠缠的周身旁缓缓游走、穿行。
一声带着谓叹的低语响起:“先生,你应了我的,到底何时能把他们一网打尽?”
“三殿下莫急……”另一道低沉嗓音贴近那耳畔,“眼下…还不到最佳时机。”
“那要到何时?”
“应该不会太久。”那低沉嗓音道:“沧海令虽已现世,却尚未能号令天下。那位陆府君如今重伤困于泓王府,自顾不暇。他若被逼至绝境,情急之下动用此令对抗朝廷……便是给了我们最正当的由头。”
“由头?”
“正是。届时,便可借此‘平乱’之名,调西北援军入京。”
“西北?那段溪亭怎会听我们号令。段溪亭虽自领一军,戍守西北侧翼,但按本朝军制,当北境有急,只有镇远将军上官诀可持节调动周边诸军协防。没有他的羽书或虎符,我如何能越级号令段将军入京?”
“这…你无需忧心,老夫自有安排。”伴随一阵水声波动,稍许,一道身影自池中缓缓站起。水珠从他如雪的长发上滚落,划过不见松弛的肩背线条。
他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池中恍惚的宁承皎,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
“只要他敢启用沧海令,我就有办法让外防入京。如此,一则可顺势铲除泓王与其羽翼,二则也可压制睿王和兵部梅含章……”他略作停顿,气息已恢复平稳,仿佛刚才池中的旖旎从未发生,“京畿防务一旦更迭,皇宫内外,还有何阻隔?”
宁承皎也从水中站起,贴近,语气却有一丝不安:“先生如此笃定,那北境军……当真会为我所用么?我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殿下,你不是‘为’我所用,而是这一切,本就‘该’为您所用。”知言转过身,看着那眉眼,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道:“您身上流淌的,是北澜皇室的骨血。你祖父乌塍烈还是太子时,便与我有同袍之谊。当年贺家送你母亲入宫前,你母亲就已怀了你。这本就是我北澜暗度陈仓之计。老夫潜伏这几十载,等的,便是今日。”
他微微俯身,雪发垂落,阴影笼罩住宁承皎年轻的脸庞:“前路,老臣皆已铺设。北澜故国,只待他们的君王归来。而你,殿下,就是那位天命所归的天下之主。”
那沉缓的话语,巨大的冲击让宁承皎呼吸一滞,但一个更现实的顾虑旋即涌上心头:“可是我舅父他是大启臣子,贺千山…恐怕不会轻易……”
“贺千山?”知言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讥诮,“你就别指望他罢。他的野心比你还大。他以为赤羽教那些鬼把戏,我们浑不知晓。但殿下,一枚棋子若总想着跳出棋盘,最好的方式……就是在他成为隐患之前,让他去最该去的地方。”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一笑,然后转身,赤足踏上池边石阶。氤氲雾气中,水珠沿着那健硕的躯体滑落。他信手取过石栏上搭着的灰布长袍,披在身上,系带动作从容不迫,方才的旖旎瞬间被一种凛冽的沉静气度所取代。
“殿下,欲成大事,当等待时机,当时机成熟,便时不我待。”
宁承皎目光灼灼地锁住他,忽然道:“先生,您何时教我真正的长生之术?”
知言系衣带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骤然抬眼。
“自我三岁记事起,您便是这般模样。二十年过去了,岁月在您身上了无痕迹。”宁承皎向前一步,目光如炬,“您……真的有七十岁么?”
知言悦然一笑,“殿下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自是真话!”
知言系好衣带,随手丢给他一条锦巾,淡淡道:“殿下若是问这副皮囊,刚好七十;若是问真我,便是三千四百七十三岁。”
宁承皎呼吸一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