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枫觉得这事儿着实荒唐。
昨日公孙无尘好话歹话说尽,哄了足有个把时辰,才把那晋泱从自己身上拽下来,带出了泓王府。
谁知今早一睁眼,便对上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
那团黑物正蹲坐榻边,眼神忧郁,两爪捧着一只雪梨,竟似老僧抱钵般端凝,又以侠客持杯般的姿态望着他。
“唧唧!”见他醒了,立刻将雪梨奉上。
晨光映着它黑黢黢、油光水滑的脸,陆青枫额角突突直跳。
“这位黑……”陆青枫扶额,“这位晋泱兄,你自己吃吧。”
“唧唧!”晋泱高兴地点点头,当即开吃。但见它腮帮鼓如藏栗,眉头微蹙似参玄机。每咬一口,那黢黑短尾来回晃荡;似是吃得十分惬意。
不过半盏茶功夫,梨已下肚。它双爪抹脸,又将榻上残渣舔食得干干净净。
吃完,它便心满意足地一窜,熟门熟路地扒住陆青枫的前襟,任凭后者如何撕扯也不松爪。
于是上午,宁承昭从宫里回府,便看到这番诡异景象,他的府君胸前竟又挂着昨天那团黑物。
但那公孙无尘今天却未再来寻这位师弟。
…
四日后,胡成抵京。消息是泓王告知陆青枫的——刑部已收到江宁知府刘敬暴毙的勘验文书与案卷。案情迅即上达天听,皇帝下旨严查。
巧的是,睿王宁承晔当日也递了道奏本。本中说,江宁府这几个月不太平,奇诡命案出了好几桩,刘敬却压着未报;临死前还派心腹进京,明面上是为忠勇侯贺寿,实则携重礼行贿,将内阁、吏部好些人都打点得妥妥帖帖——而这些人大半出自贺千山门下。
奏本末尾笔锋一转,称刘敬所派四名衙役中,三人已被贺千山以“行刺侯爷”之罪投入刑部大牢。
至于剩下那个……睿王写得含蓄,只说“据人举告,另一衙役形貌,与泓王府陆府君颇为相似。”
这奏本一上,朝堂一片哗然。矛头直指贺千山结党营私、擅权压案,而泓王府亦被拖入泥潭,难以脱身。
与此同时,内阁亦有人反击,上奏称通政司近日接连收到数省指挥使参劾睿王“揽权躁进,僭越兵务”的奏本,言辞峻切,所列甚详。
并指这些奏本递入内阁后,皆被太傅苏钧陶以“事体未明”为由扣留,实乃把持言路、阻塞圣听,居心叵测。
——言下之意,直指太傅与睿王内外勾连,有架空皇权之嫌。
一时间,朝堂上吵得沸反盈天。
起初还争着“结党”“擅权”,渐渐便揭起私底下的短来:户部尚书刚斥责吏部周侍郎在京郊偷养外室,周侍郎便冷笑着反讥,说论起强占民女,下官怎比得上您那位座师梅尚书——听闻年前在扬州,硬纳了盐商家刚及笄的幼女做如夫人。
接着又有人抖出,都察院某副都御史府里悄悄修了违制的五进院子,礼部一位老学士续弦,娶的竟是常年在京中唱堂会的戏班台柱……
金殿之上,陈年旧账翻得满天飞,从官声到私德,彼此撕掳,将那官袍下的体面剥得干干净净,终是斯文扫地,体统全无。
贺党、睿王党,连带被卷进来的泓王一派,三方撕咬作一团。正闹得不可开交,忽听“砰”一声响——有位老御史气得浑身发抖,竟一头撞向殿柱,嘶声道:“老臣没养过相公!也没贪过修河银!今日便以死明志!”额上顿时鲜血直流。
朝堂霎时大乱,拉的拉,劝的劝,喊的喊。皇帝坐在上头,听得额角青筋直跳,眼前一阵发黑,终于忍无可忍,抓起手边镇纸往下一掷:“罢朝!都给朕滚出去!”
宁承昭把这些当乐子说给陆青枫听。陆青枫静静听着,没接话。
见他沉默,宁承昭又缓声道:“明日刑部会来人问话,走个过场罢了。问你什么,照实说便是。”说着顺手剥了颗桂圆,递到他唇边,“如今婚事已定,他们不敢为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