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枫侧脸想避,那手指却稳稳停着。正僵持间,胸前黑影忽地一探——晋泱爪子极快,倏地将那颗桂圆捞走,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嚼起来,还不忘抬头冲宁承昭“唧”了一声,理直气壮。
宁承昭眸子一沉,却未跟它计较,又剥了颗桂圆自己吃了。如此闹了一场,午后时光便显得有些冗长。
陆青枫看着胸前那只死乞白赖的黑物——它此刻已换了目标,正抱着个苹果咔哧咔哧啃得起劲。阿湛乖巧地坐在身边,也小口吃着苹果。
好在晋泱并非整日粘着他。天一擦黑,它便悄然溜走;次日清晨,只要陆青枫一睁眼,它必定准时抱着一只雪梨出现在榻边。
每次都是把梨先奉给陆青枫,陆青枫说“你自己吃吧”它才开始享用。
即便宁承昭有时宿在房中未起,它也能悄无声息地蹲于卧榻里侧。这黑物似有古怪法力,除陆青枫外,旁人莫说驱赶,连碰都碰它不得,刀剑加身亦如清风拂过。
覃先生这两日有时不在王府,行踪与所忙之事,陆青枫一概不知。但覃先生送了他一盒药丸,足足有十颗,每颗樱桃大小,让他每日服下一丸,切莫间断。
覃晏告诉他,这些天勿要轻举妄动,眼下先养伤要紧。
陆青枫深以为然,他让覃晏转告胡成几人,十四夜里在西城外十里坡破庙碰头的事。
至于救出那九个孩子之后该如何安置,陆青枫反复权衡,却想不出好办法。
其一,是让胡成等人直接将孩子送到五城兵马司,借朝廷之力寻其家人。此法最正,但动静也大,孩子一旦露面,就等于跟贺千山直接翻脸,自己到时已远走高飞,胡成几个如何指控赤羽教为贺千山党羽?到时皇帝又是否会信他们?
其二,便是先寻一处隐秘所在安置,再通过覃先生或江湖路子,暗中查访。此法稳妥,却耗时日久,九个孩童不是小数,极易走漏风声。
陆青枫甚至动过念头:将他们带回泓王府,交给宁承昭。以此人前番一日寻回阿湛的手段,应对朝廷与贺千山皆是最佳。
可这念头刚起,便被他自行掐灭。
时辰来不及。他若十五这日带着孩子回府,便再无脱身可能。十六大婚在即,届时众目睽睽,他如何能带着阿湛走?
更让陆青枫隐隐不安的,是另一桩事——
贺千山,太安静了。
自那夜他潜入侯府地牢,贺千山将计就计诈伤之后,这位权势煊赫的忠勇侯,便仿佛真的重伤静养,再无异动。
——这不合常理。
赤羽教观星台献祭在即,十童之数独缺阿湛,贺千山手中已握有九个,按说该如饿狼扑食般不择手段,拼死也要将阿湛夺到手中。
可为何……至今毫无动静?贺千山究竟在等什么?
近几日,泓王府里到处在张灯结彩,准备大婚事宜,陆青枫发现,府里守卫似乎松懈了许多,宁承昭似乎并不担心他会逃跑。
如此又过四五日。
十一月初九,宫里来了人。是送大婚礼制与仪程单子的。几位内侍捧着洒金红笺并云纹礼册,恭恭敬敬呈上,细细说了流程规制。随后两位尚服局的女官上前,为他们量身记寸——肩宽袖长、腰围摆幅,乃至冠冕尺寸,皆用红绳细量,记在锦帛之上。
待人散去,陆青枫独自坐着,抬手按了按眉心。
肋骨的伤好了很多,追魂针的余毒也已祛除,坐卧行走都无碍,內力也恢复了不少,可身子总莫名乏困,精神总短着一截。
偶有一瞬,眼前事物会无端模糊起来,像蒙了层极薄的纱,眨眨眼便又清了些。
陆青枫只当是重伤初愈后的寻常倦怠,并未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