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枫抬眼看去,三层祭坛外围,九根青铜灯柱按九宫方位排列。顶层祭台的内圈地上,嵌着九块暗红玉髓,分别对应柳、星、张、翼等九个诡谲星宿。
每块玉髓上静立着一名童男或童女,身着素麻白袍,双眼蒙着布带,身形凝滞如诡异木偶,在凛冽的寒风中一动不动。不见呼吸起伏,仿佛生机已被抽离,只待成为仪式的“活引”。
阵图中央,是一方凸起的圆形槽池,池边刻满扭曲的符文。槽池里喷出一股股灼热的气流,弥漫着硫磺与血腥的焦臭。
“那池中是什么?”陆青枫低声问。
“地火熔脉的引口,”覃晏紧盯槽池,“赤羽教竟真找到了地脉节点。”
陆青枫默然,觑眼再看。
只见三幅巨大的画卷悬在坛周石柱上,以金线吊挂,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即便隔着数十丈,也能看清那画卷的材质——人皮。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如白蜡般的瘆人光泽。
似乎是《南疆矿脉图》、《地下河脉图》和《栖霞山云海图》。
看来三幅地脉总图,已齐。
此时已是亥时,月近中天。祭坛下方,黑压压跪着近二三百人,皆着赤色斗篷,兜帽遮面。
他们以某种诡异节奏叩首、起身,围着祭坛缓行,动作整齐划一到令人心悸,如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
陆青枫心头一沉。
坛下信众环伺如铁桶,更有贺千山等人坐镇。他们仅有十七人,想从中救出九童,今夜恐难如愿。
祭坛正前方的平台上,人影落座。
素袍主祭立于主坛边的香案前,黄金面具在火光中反射着冰冷的光。
他身侧站着侯府管家陈望,面无表情。稍远处一张太师椅上,坐着忠勇侯贺千山——他今日一身玄色祭袍,袍摆绣满金色鹤纹。
贺千山身侧,还坐着一个人,竟是那大太监冯起,此时正与贺千山低声交谈。
陆青枫没想到连冯起都来了。看来贺千山真信了赤羽教能造出“人间神”。可他实在不解,冯起这等人物,为何会与贺千山沆瀣一气,推动这般伤天害理的邪术?难道仅仅是为了助贺千山获得神力?
“裴十三他们呢?”他低声问。
“应该已就位。”覃晏看了看圆月,蹙眉道,“亥时将过,十五子时点睛仪式将启。今夜我们恐怕……”
话未说完,西侧山道方向,陡然爆起冲天火光!
火势起得极猛,瞬间映红半边天。隐约传来爆炸声、喊叫声,紧接着,东南角也传来巨响——是胡成他们动手了。
观星台周围的守卫果然骚动起来。一队队赤衣人从暗处涌出,朝着火起的方向奔去。祭坛下的信徒们也出现片刻慌乱,叩拜的节奏被打断。
就是现在!
陆青枫正要冲出,覃晏却猛地按住他:“等等!”
几乎同时,祭坛东侧阴影里,毫无征兆地杀出另一伙人!
全身黑软甲,黑巾蒙面,约有百余人。他们行动迅捷,出手狠辣,专攻守卫咽喉心口,显然训练有素。更奇的是,这些人对观星台布局极为熟悉,分作三股:一股直扑祭坛,一股截杀援兵,另一股竟朝他们藏身的回廊而来!
“是韩韬的人?”陆青枫惊疑。
“不像。”覃晏眉头微拧,“你不是让韩韬在城外接应,负责撤离么?他手下才几人?更无可能有这般身手。看他们配合阵型……倒像是军中的路子。”
陆青枫默然。
其实他也知道应该不是。他之所以只让韩韬在城外接应,正是考虑到这位父亲旧部的处境——韩韬在京为官,家小牵绊,一旦卷入过深便难以脱身。今夜无论成才,自己可以一走了之,韩韬却不能。
陆青枫凝目望去,这些黑甲人中,为首的是瘦高个,使一柄狭长弯刀,刀法刁钻,转眼放倒三名赤衣守卫。那人冲到祭坛下,并不上坛,反从怀中掏出一物,奋力掷向那三幅人皮地脉图!
那是个黑乎乎的圆球,刚触到画卷,“嘭”地炸开!
不是火药,是某种粘稠的黑色液体,泼洒开来,迅速腐蚀人皮。被沾到的画卷迅速萎缩、焦黑,发出刺鼻的恶臭。
“毁图?!”陆青枫瞳孔一缩。
这些人不是来救人,也不是为破坏仪式——他们是要彻底毁掉地脉总图!
真是天助我也!
陆青枫暗自庆幸,无论来人是敌是友,这都是一股意外的助力。
“快拦住他们!”贺千山骤然起身往后急撤,厉声下令。
素袍主祭袖袍一展,数道银丝自袖中激射而出,直取那瘦高黑衣人。
黑衣人反应极快,弯刀疾挥,斩断三根,却被第四根缠住脚踝,整个人被拽倒在地。
眼看更多赤衣人围上,黑衣人突然吹了声尖锐的唿哨。
所有蒙面黑甲人闻声,竟齐刷刷从怀中掏出陶罐,奋力砸向祭坛周围。陶罐碎裂,内里涌出大股浓密的黄烟,瞬间笼罩半个观星台。
烟中硫磺与辛辣气刺鼻,吸入一口便呛得人涕泪横流。赤衣信徒咳成一团,阵型大乱。
“走!”覃晏低喝。
三人趁机冲出回廊,借黄烟掩护,直扑祭坛!
就在这时,胡成几人也仓促赶到,喊道:“头儿!”
“快救人!九童在祭坛上。”烟浓得辨不清方向,陆青枫无暇多言,凭记忆朝祭坛猛冲。耳边厮杀声、惨叫声与贺千山的怒喝交织——
“祭坛不可乱,快稳住九宫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