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了?”陆青枫朝着记忆中烛台的方向“望”去。
沉默。长得令人心慌。
“……亮着。”宁承昭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字句像从齿缝挤出,“三盏烛台,就在你手边。窗外……天已大亮了。”
陆青枫摸索着,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器和微热的烛身。火焰的温度熨着皮肤,他甚至能“听”到烛芯轻微的噼啪,可眼前依旧是浓稠的、化不开的黑。那黑并非静止,像缓慢流动的深渊,偶尔泛起一丝幽暗的微光,旋即被吞没。
“我看不见了。”他说。
宁承昭猛地攥住他的手,那只手抖得厉害。陆青枫听见他朝外吼,声音撕裂:“程玄!传御医!请知言先生!快——!”
知言来得很快。指尖搭上腕脉时,冰凉光滑的触感让陆青枫无端想起冷血动物的鳞片。
诊脉的时间格外长。末了,知言收回手,并未立刻言语。
“府君最近,可曾服过什么特别药丸?”他忽然问,语调仍是平的,听不出情绪。
陆青枫心下一沉,面上却未显露,只淡淡道:“并未。”
知言静了片刻,方缓缓开口:“是‘忘川引’。”
他接着解释,那本是一种用以阻隔灵识记忆的秘引,在人间并不常见,却因宿主体质特殊,又受了幽冥地脉剧烈冲击,药力逆行,直冲目窍。非毒非蛊,更像一种违逆天道的禁术烙印。
“可能解?”宁承昭问,声音里的急切几乎烧起来。
知言沉默更久。
“难。”他最终道,“需三物:地脉核心‘涤尘光’,命格悖理之人的‘元灵血’,至情至纯的‘七窍火’。人间难觅,机缘缥缈。”
话说得玄之又玄,像一句谶言。
宁承昭听完,只说了一句:“管它是什么,本王都去找来。”
然后他转向陆青枫,声音低下来,温声道:“陆郎放心,我定会想办法医好你。今日大婚照旧,巳时初刻,一切按礼制来。”
陆青枫没说话。他能感觉到宁承昭的目光钉在脸上,即使看不见,也有实质般的压力。
“太医和知言先生都说了,你现在的身子,不宜行房事,不能激动。”宁承昭的手指碰了碰他的脸颊,温度灼人,“所以你放心,只要你一天不愿意,我定不会迫你。”
“陆景肃,”他靠近了些,气息拂在陆青枫耳畔,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你听好。我要娶你,祭告天地宗庙,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我的人。这是我的心念,谁也改不了,什么也阻不了。”
“你的眼睛……我会找到解药。一年,十年,一辈子。你看不见,我做你的眼睛。山川风物,人心鬼蜮,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给你听。”
“所以,别想别的。今日,你只需做一件事——穿上婚服,与我拜堂成亲。”
陆青枫在黑暗里“望”着他,良久,垂下眸子。
“阿湛在哪儿?”他问,声音依旧平静。
“阿爹,我在这儿。”带着哭腔的童音立刻在门口响起,小小的身影扑进他怀里,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微微发抖。
…
“复位——跪——叩首——”
陆青枫被扶着起身,又跪下,额心触到冰冷光滑的金砖。每一次俯仰,黑暗都像沉重的潮水晃动,带来眩晕。礼服越发沉重,金线刺绣摩擦着皮肤,细微刺痒。
“再叩首——”
“三叩首——”
额头触碰金砖的凉意与体内的虚热交织。宁承昭就在身旁,动作规整,气息平稳,只有那只始终握着他的手,掌心潮湿,热度惊人。
礼乐声庄重悠扬,却遥远如隔帷幕。
“兴——礼成——奏乐——”
钟磬齐鸣,鼓乐喧天。满堂贺喜声轰然响起。“恭贺泓王殿下!”“恭喜陆府君!”“殿下大喜!”那些声音热情洋溢,却又像是浮在油面上的水珠,清晰而虚假。
陆青枫被人搀扶着转向,走向后堂。脚下有门槛,台阶,不同质地的地毯。搀扶的手很稳,是宁承昭亲自引着。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粘在背上,好奇、怜悯、揣测、幸灾乐祸。目光如有实质,芒刺般扎人。
他被送进澄晖院寝房,坐在铺满大红锦褥的榻边。侍女们悄无声息退去,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间喧闹。
屋里只剩他一人。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枕边有一团温凉的触感——不是晋泱。他伸手摸索,指尖触到粗糙的棉布和扎手的绣线。圆滚滚,有耳朵,有尾巴,一只布老虎。
阿湛的。孩子不知何时悄悄塞在了他枕边。
陆青枫攥紧了那只布老虎,粗糙的布料硌着掌心,带来一点真实的痛。
他想起了覃晏消失前最后的眼神,想起了阿湛昏迷中的呓语,想起了宁承昭偏执滚烫的誓言,想起了知言那句指向渺茫的谶言。
地脉核心。命格悖理之人。至情至纯的七窍火……
还有这双再也看不见的眼。
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沉重,窒息,却也……奇异般地,带来一丝冰冷的清醒。
他要找到覃先生。哪怕是寻到黄泉地府,他也要找到那人,亲口问他一句:“先生,你为何要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