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枫睁开眼时,眼前是一片没有边界的黑。
不是夜色的黑,不是闭眼的黑,是虚无的、吞噬一切光的、纯粹的黑。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黑暗,纹丝不动。
耳畔有乐声,缥缈的笙箫丝竹,和许多人压低的、模糊的议论。空气里有浓重的檀香气,混合着一种甜腻的、属于庆典的味道。
他感觉到身上穿着极重的礼服,层层叠叠的锦缎压着肩膀,发冠勒着额际。左手被人紧紧攥着,那人的掌心滚烫、汗湿,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是宁承昭。
“诣香案前,跪——”
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喧嚣。陆青枫听出这不是冯起,冯起已经死了。
陆青枫被那只手带着,在柔软的拜垫上跪下。眼前黑暗晃动,像墨汁在碗底打了个旋。
他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在满堂的嘈杂中突兀地存在着。
他想起来了。
一切始于观星台崩塌的那一刻。
碎石如雨落下时,宁承昭用身体护住了他和阿湛。烟尘呛得人睁不开眼,符纸兵苍白的碎片在火光里翻飞,像一场诡异的雪。
“走!”
宁承昭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血浸透了半边袖子,握剑的手却稳得像铁铸。他几乎是拖着陆青枫和阿湛冲出废墟,身后是胡成、裴十三几个,还有仅存的十来个黑甲卫断后,用血肉之躯拦着那些杀不尽的符纸兵和赤羽教徒。
陆青枫抱着阿湛,孩子的身体在他怀里簌簌发抖。他肋下旧伤处像有把钝刀在搅,每一步都牵扯出钻心的疼。
那时他还能看见。能看见冷月下宁承昭苍白俊凛的侧脸,能看见皇陵外官道上疾驰而来的巡防营官兵和他们手中跳动的火把,也能看见那个面生校尉惊疑不定的眼神——当宁承昭哑着嗓子亮出身份时,对方脸上闪过挣扎,最终侧身让开了道路。
他们上了马车。宁承昭没和他同乘,只骑马护在车旁。车厢颠簸得厉害,陆青枫把阿湛拢在怀里,感觉到孩子的体温低得吓人。
他低下头,想看看阿湛的脸。
就在那一瞬,视野骤然模糊。
像被人蒙了一层浸湿的油纸,所有轮廓氤氲开,混成昏暗的光晕。不是全然的黑,是浓得化不开的灰,滞涩地凝固着。他眨了眨眼,灰色更深了,边缘向内蚕食。
他以为是烟尘入眼,或只是累极。
现在他知道,不是。
…
“上香——三上香——”
身体被带着前倾,指尖触到冰冷光滑的香柱,插入香炉。热气和檀香灰的味道扑鼻而来。他听见身侧宁承昭沉稳的呼吸,衣料摩擦的窸窣。
接着,是司礼太监拖长了调子的吟诵,那些古奥的祝文在殿堂里回荡,字句钻进耳朵,意思却隔着一层。
他只能感知温度——香火的热,殿宇的空阔凉意,还有身边那人近乎灼人的体温。以及声音。
太多声音了。袍袖拂动,靴底轻触金砖,远处衣饰环佩的碰撞与压抑的呼吸。所有声响在失去视觉后,被放大了无数倍,嘈杂地涌来。
“……真看不见了?”一声极轻的私语从右侧飘来,带着气音。
“……前夜在皇陵撞了邪,贺侯爷都折在那儿了……”另一道声音更低,意味深长。
“……王爷竟还执意成婚……”又一声,情绪复杂难辨。
宁承昭攥着他的手猛地收紧,力道大而稳。旋即微微松了松,拇指在他手背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带着某种强硬的安抚。
陆青枫在黑暗里无声地牵了牵嘴角。多讽刺。用无形锁链将他缚上祭坛的人,此刻正徒劳地想抚平锁链留下的疤痕。
…
他又想起前夜——不,确切地说,是昨日了。
回到泓王府时,天已快亮了。他被宁承昭扶到榻上,有御医来诊脉开方,说“陆府君惊惧过度、气血两亏、邪祟已侵扰目窍”。他当时喊阿湛,宁承昭告诉他,孩子被抱去偏院厢房了,服了安神汤一直昏睡。
陆青枫自己也喝了药,苦得发涩。倦意如潮水涌上,他躺在澄晖院的榻上,宁承昭握着他的手,一遍遍说:“睡吧,陆郎,我在这儿。”
他睡着了。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
再醒来,便是今日一早。侍女在窗外低语,说宫里和礼部的人已到前厅,吉服送来了。
陆青枫睁开眼。
一片黑暗。
不是闭眼后的暖黑,也不是疲惫的昏沉。是冷硬、结实、仿佛有实质般的黑暗,填满了所有方向。
他怔了片刻,缓缓抬手,在眼前晃了晃。
没有光影。只有指尖移动带起的微弱气流。
“宁承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
“我在!”脚步声立刻冲了进来。宁承昭的气息很近,带着晨冬的凉意和一夜未眠的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