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城南乔府外。
一匹快马踏碎寂静,嘶鸣未止,谢枞已翻身落地。府门虚掩,显然早有吩咐。他闪身而入,值夜的门房只觉一阵风过,人影已掠过前廊,直奔书房方向。
“少爷!”
书房内灯烛昏暗。靠墙的紫檀案几上,置着一个半米见方的桃木笼,笼身贴满黄底朱砂的符箓,笔走龙蛇,灵光隐隐流动。
笼中,一团黑影正焦躁地左冲右突,撞得笼壁“哐哐”闷响,喉间发出“唧唧”的低鸣,短尾急促地拍打笼底。
乔泗负手立于笼前,闻声霍然转身。
“少爷,有动静了!”谢枞气息未匀,语速极快,“据暗哨线报,一个时辰前,泓王宁承昭亲率百余玄甲卫,直奔西郊皇陵。方才西面夜空,有三道赤焰响箭升空——观星台那边,应该是动手了。”
“好!”乔泗眼神一凛,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终于…好戏开场了。”
“可要小的即刻去禀报睿王殿下,让他调兵……”
“不必。”乔泗抬手打断,幽声道:“今夜这潭浑水,殿下沾染不得。我们只需隔岸观火,适时……添把柴便是。”
“唧唧——!” 笼中晋泱闻言冲撞愈发猛烈,一双圆溜溜的大眼在昏黄光线下竟泛起泪光。
乔泗回身,目光落在剧烈晃动的笼子上,嗤笑道:“小师公,我都未急,你着急什么?!把你关起来,可不是晚辈的主意,谁让你整日乱跑,惹师公动怒。”
他屈指敲了敲符光流转的笼壁,声音压低,“今夜师公亲自设下的禁制,别说你,便是大罗真仙也闯不出这笼子!我劝你省些力气罢。”
“至于陆景肃,”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他好歹是我的总角故交,还轮不到你来惦记。”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出门疾步走向后院。
院中清寂,月色被高墙挡去大半。一方檀木香案早已设好,案上无寻常香烛,只摆着一尊造型古拙的青铜螭纹博山炉,炉内燃着三柱香,青烟细直,散出清苦的松柏气息。
另有一叠裁剪整齐的符纸人、一碗殷红朱砂、一管狼毫笔搁在一旁。
公孙无尘背对院门,素青道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身形凝定。他并未回头,只抬手示意乔泗静候。
下一刻,他捻起那叠画好的符纸,信手抛向空中!
纸片纷扬如霰,却在离地三尺处悬停,仿佛落在无形水面。
公孙无尘并指结印,凌空虚划,指尖过处,留下淡金色流光轨迹,口中低沉诵念:
“天地为凭,阴阳作契。”
“纸马素车,听吾敕令——”
“魂幡所指,千军潜行!”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悬空纸人骤然一颤!
薄如蝉翼的平面仿佛被无形之气灌注,迅速膨胀隆起,生出肩甲、胸铠、战裙轮廓。朱砂勾画的五官浮凸而起,在纸面投下漠然阴影。它们齐齐“站”起,轻盈落地,如人一般高。
三千符纸兵,悄无声息列满小院。
符兵手中纸裁的兵刃,竟流转着实质般的寒芒。夜风拂过,纸甲“哗啦”轻响如灵幡微动。一股虚无阴冷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院中温度骤降,看得乔泗寒毛倒竖。
公孙无尘袖袍一卷,戟指西面夜空,沉声一喝:“去!”
三千纸兵闻令,身形倏然淡去,化作三千道苍白流光,穿檐透壁,无声无息掠向观星台方向。
院中重归寂静,唯余一缕青烟笔直。
乔泗看着这诡异一幕,低声问:“师公,它们……真能剿杀活人?”
公孙无尘凝视着天际那团缓缓旋转扩大的漆黑涡眼,缓声道:“局中有局。今夜除我之外,另有高人借势强开了玄介门…此门本不应现世人间。此番变数,已非三千纸兵所能定夺。”
“尽人事,听天命罢。”他收回目光,“你那位陆姓朋友的劫火,此刻,才刚烧起来。”
“师公,”乔泗上前一步,躬身长揖,“旁人皆可杀,唯陆景肃……无论伤残,请留他性命。孙儿……自有计较。”
…
观星台。
“你怎会来这里?”当陆青枫发现来人竟是宁承昭,既惊诧又意外。
宁承昭并未回头,只低声道:“快走!”说着他一剑击退赤鸠尊者,冲不远处那瘦高黑甲人沉声吩咐,“快毁掉祭坛!”
“不行!先救人!”陆青枫急道,话音未落,他已将手中的飞虎爪奋力掷向祭坛边缘——精铁爪头带着刺耳破空声,牢牢扣住槽边缘池。他刚欲借力一荡。
宁承昭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腰间束带,硬生生将人拽回身边,“你看清楚!那九个孩子早已没了心跳呼吸,不过是借玉髓和地火吊着一口气的‘活尸’!真正的生机早已被抽去填补阵眼了!”
陆青枫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望向祭坛。
此时,那瘦高黑甲人竟挣脱了银线束缚,浑身是血地扑到坛边。他不管不顾,从怀中掏出最后一个陶罐,狠狠砸向祭坛正中央——
“轰!”
这次不是黄烟,是真正的爆炸。
火光吞没了小半个祭坛,碎石飞溅。素袍主祭的诵咒声戛然而止,整个人被气浪掀飞出去。三幅人皮地脉图有两幅被炸得支离破碎,只剩《栖霞山云海图》还勉强挂着,但已焦黑大半。
爆炸的余波中,陆青枫看见那瘦高黑衣人被数根长矛捅穿身体,钉在地上。但他临死前,那蒙面黑巾落下。
月光与火光交织,照出一张年轻苍白、却莫名眼熟的脸。
陆青枫脑中“嗡”的一声。
——竟是那个在江宁府衙档案阁行刺、被他擒住的赤羽教少年刺客!
可他当时不是被关在江宁大牢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泓王的人?又怎么会反过来袭击赤羽教?
来不及细想,贺千山暴怒的声音已如雷霆炸响:
“一个不留,全杀了!”
更多的赤衣人从四面八方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