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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暗涌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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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离他稍远的皇帝正与太傅、兵部梅尚书等人议着北巡粮草军械等事宜。字字清晰入耳,却又字字与他隔着一重天地。

贺贵妃含笑的声音斜刺里递过来:“陆府君怎的不动箸?可是身子不适?本宫瞧你气色,倒比方才在圣清宫时倦些。”她话音一转,似轻叹了口气,“也是,这婚典仪程冗繁,莫说是你,便是寻常女儿家初进宫闱那几日,学规矩、认亲眷,也少有不累病的。”

见她绵里藏针地讥讽,陆青枫只漠然一颔首,权作回应。他堂堂男儿之身,自不屑与个宫闱妇人纠缠口舌。

酒过三巡,户部尚书与兵部梅尚书的话头渐渐硬了。一个说北地账目不明,一个说军械朽坏亟待更换。更提及那镇远将军上官诀的八百里加急奏本,眼下时值寒冬,北澜大军压境,戍边将士衣甲单薄,粮秣转运维艰。

话里话外绕着银子,也绕着北巡的安危。

陆青枫听得寡然无味,昏昏欲睡。

“众爱卿。”皇帝搁下杯盏,语气疏淡却不容置疑:“北巡事重,细节还需斟酌。承昭、承晔,随太傅、梅卿等阁臣至东暖阁续议。其余人等,自在宴饮。”

“是。”

宁承昭起身时,在案下轻轻按了按陆青枫的手背,低声道:“我去去便回。”说着便吩咐一内侍在旁细心照应。

人一走,席上便空了大半。丝竹声懒懒续着,越发衬得宴席清冷,那贺贵妃见皇帝走了,似也觉无趣,用绢子按了按唇角,便扶着女官起身,款款离席。

陆青枫正欲唤内侍带他去净室,却听见一个脚步声靠近。

“二皇嫂。”是宁承皎。声音清亮亮的,端着酒杯过来,“方才人多,还未好生敬皇嫂一杯。”也不等陆青枫反应,便自顾斟满他面前空杯,又将自己那杯递上去,轻轻一碰,“皇嫂请。”

陆青枫冷然道:“翊王殿下。陛下虽封我为奉懿府君,但这‘皇嫂’之称与交杯之仪,怕是与制不合吧。殿下美意,恕青枫不能受。”

“府君说得是,是臣弟唐突,先自罚一杯。”宁承皎笑了笑,把自己那杯一口仰头饮尽,又重新筛了一杯,笑吟吟等着。

酒气扑面而来。陆青枫静默了一息,袖中五指微攥。他忽地抬起手,却并非去碰那杯酒,而是稳稳端起了自己面前一直未动的清茶。

他以双手捧住温热的茶盏,朝着宁承皎的方向略一平举,声音清晰而平静:“殿下盛情,青枫以茶代酒,心领了。”说罢,从容饮下一口温茶,随后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放回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接受了“敬”的形式,却彻底扭转了“敬”的内容与象征。茶与酒,泾渭分明。

宁承皎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却深了几分。他瞥了一眼那杯被冷落的御酒,目光落回陆青枫毫无动摇的脸上,忽然低笑一声:“好,好。府君……果然风骨清峻,与众不同。”

他声音压近了些,似在细细打量:“说来也巧,我前日得了一对上好的羊脂玉玲珑,通透温润,触手生凉。想着皇嫂…府君目不能视,把玩玉器倒最合适——明日便叫人送到府上。”

陆青枫默然。

言外之意,他岂能不明?无非是将他比作一件可以随手赏玩、徒具温润之表的器物罢了。

他面色依旧如常,唯袖中手指倏然捏紧。随即,淡声开口:“殿下厚赠,本不当辞。然青枫身为奉懿府君,身处宫闱,当以清静自守为本。此等珍玩,恐非所宜,亦恐损殿下清誉。还请翊王殿下,留赠更相宜之人。”

他再次拒绝,理由从“礼制”转向了“职分”与“清誉”,堵得更严。

宁承皎讨了个没趣,直起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如有实质,掠过他紧抿的唇和没有焦距的双眼,最终化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轻笑:“府君慎独至此,倒叫承皎……愈发钦佩了。也罢,来日方长。”

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衣袂生风,裹挟着未散的酒气。

殿内暖意熏人,酒气缠着衣香,闷得人额角发胀。方才那番无奈应付,陆青枫渐觉烦躁,连着小腹也隐隐闷胀起来。

他静坐片刻,终是转向身侧内侍:“劳烦公公引我去更衣。”

内侍虚扶着他离席。穿过一道回廊时,迎面来了人。内侍止步:“乔长史。”

乔泗“嗯”了一声,脚步停在陆青枫身前尺余。“陆府君这是要往何处去?”

内侍答:“府君欲往净室。”

乔泗静了一息,道:“我正巧顺路。公公先回宴席边候着罢,免得里面传唤。”

内侍犹豫地松了手,退下了。

廊下一时静极…

乔泗牵起他的手,引他往前走。那手心温热,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

两人谁也没说话,周遭只剩风声与两人轻缓足音。过了一会儿,乔泗才停下步子,低声开口,“到了。”

陆青枫听到掀开门帘的响声,摸索着进去。他在那片惯常的黑暗里自行摸索着完成了一切,片刻后,整理好衣衫,伸手触到门帘。乔泗的手几乎在同时从外掀起,稳稳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引至一旁的铜盆架前。

刚净手,乔泗的手臂却忽然环了过来,将他困在方寸之间。

陆青枫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冰针刺中。宴席上强压下的所有屈辱、烦躁,在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接触点燃,化为尖锐的寒意直冲头顶。他听见自己声音干涩得发颤:“容川,连你也要辱我么?”

“辱你?”乔泗短促地笑了一声,气息灼热地拂过那冰凉的耳廓,笑声里毫无暖意,“陆景肃,你如今……眼里是一片黑了,心也盲了么?所以觉得这满殿衣冠,道貌岸然,唯我这个上来扶你一把的,是在‘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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