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挨着山坳的平地,北巡军队伍营帐已扎起了大半,篝火在雪地里绽开一朵朵橘红的花,士兵们围着火堆取暖造饭。
风小了些,雪却更密了,天地间唯余一片簌簌的落雪声。
主帐内,宁承昭解了氅衣,正与行军司马王致对着一幅牛皮地图商议。声音压得低,断断续续的。
陆青枫坐在里侧的软垫上,面前矮架上搁着银炭炉子。晋泱盘在他腿上,脑袋却仍往他怀里拱。
右掌心自方才那阵温热后,便一直留着那点感觉。不烫也不痒,只是清楚得很,像皮肤下多了一小团活气,温温地贴着。他暗暗摩挲着掌心——虽看不见,却能想象出那淡红痕形的轮廓。
他近来总觉着,自眼盲后,龙隐寺里没入掌心的那块墨玉,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点醒了,时不时便要“突”地跳一下,提醒他还在。
至于那是不是沧海令,他拿不准。
成亲第二夜,他曾同宁承昭提过。那时他摊开右掌,坦诚地说:“龙隐寺的墨玉,原是我祖父的遗物。我取出来后,它便化在这里头了。那次赤鸠尊者追杀我,多半是为这个。”他顿了顿,“殿下若为这玉与我成亲,怕是错付了。都说它关乎沧海令,是真是假,我如今看不见,辨不清,也……召不出来了。”
宁承昭当时没言语,只将手覆上来,稳稳包住他的手掌。掌心温热。“陆郎,”他道,“你我既成了夫妻,便是一体。沧海令有无,都不相干。不过我曾听知言先生提过,沧海令是块灵玉,非凡俗之物。它既择主没入你掌心,那便是真的。”
那夜陆青枫还问了他,若能召出沧海令,可否用此物换余生自在。宁承昭答,绝无可能。
也正因这句,他暗自下了决心。
此后,他又零零碎碎说了些旧事。许是黑暗让人胆壮,也许是宁承昭的沉默太具包容,那些砌在心底的年少荒唐,竟像解了冻的溪水,潺潺地淌了出来。
他说起少年时对乔泗那点雾里看花的心思,说起后来那场酒醉后的糊涂纠缠,也坦承那时存的算计——想着暂且伏低,不过是等来日将人彻底压下,连本带利讨回来的权宜之计。
如今眼前只剩一片黑,回头去想,只余一点涩然的惘然。自然也没瞒着那夜被韩韬撞破的狼狈,以及父亲那顿结结实实的鞭子。只是后来父亲意外堕马身亡,那点心思,也就淡了,敛了。
他一气说完,黑暗里瞧不见宁承昭神色,只听见身侧衣料极轻的摩挲,以及一声低笑——那笑声像是从胸腔深处荡出来的,很沉,又有些了然的意思。
接着,宁承昭的声音响起来,懒懒的,却抛出一件他全然不知的旧事:
“那年春夜,你和乔泗在酒楼上……我看见了。”
只一句,像颗石子投入深潭。许多年前那个荒唐春夜,他所有的窘迫、算计、年少轻狂,原来并未被屏风或夜色吞尽。一直有另一双眼,静悄悄地看去了,记下了,在多年后的此刻,被这声低笑轻轻揭破,洞穿无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