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的雪下得疏了,簌簌地,将未化的旧雪压得更实。公孙无尘背着竹篓,走得并不算快。
天将亮时,他从无名镇离开一路向北行了三四十里。山势渐深,两旁尽是些年深日久的黑松,枝桠沉甸甸擎着雪,偶尔“噗”一声,坠落一团,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响。
行至此处,飞禽走兽的踪迹已是罕见,雪地上只有他自己一行浅浅的脚印。
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不是听见了什么,也不是看见了什么。是一种感觉,像一根极细的冰线,顺着脊椎无声无息爬上来,周遭过于洁净的雪气里,混进了一缕极其微弱、却又截然不同的“生气”。不是山林野兽,也不是精怪妖灵。那气息温厚、沉潜,甚至带着点与这酷寒格格不入的暖意,偏偏又浩瀚得如同整座山脉在缓缓呼吸。
他面色未变,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到了一处稍微开阔些的弯道。左侧是陡峭覆雪的山壁,右侧是深不见底的幽谷,谷中雾气沼沼。
就在他右脚将将踏上一块较为平整的山石时,异变陡生。
不是来自前方,也不是来自后方。
是脚下。
整片山岩,连同附近数十丈的积雪、黑松,骤然‘活’了过来——并非震动或塌陷,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苏醒’。山石发出低沉浑厚的鸣响,雪沫不是震落,而是如同拥有生命般向上倒卷,他周身丈许之内的空间,光线骤然暗沉、凝实,空气变得粘稠如胶。
公孙无尘袖中量天尺瞬间弹出,尺身黝黑的光泽流转,向下一划。以往无往不利、可度量规则,破除万般禁制的尺芒,此刻却如同划进了最深最沉的泥淖,只激起一圈圈沉重的涟漪,便被那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山魄之力无声吞没。
就在这刹那背篓从他肩头滑落,“咚”地摔在雪地上。
他眉峰骤敛,左手疾拍向腰间另一侧悬挂的一枚古旧铜铃。铃未响,一股清光护罩已欲荡开。
他纵身瞬退数丈。
然而,还是慢了。
或者说,这以整座山体为基、引动地脉的封禁之术,发的浑然天成,完全超乎了寻常术法的范畴。
那沉厚温润的“生气”此刻化为最坚固的牢笼,土黄色的涟漪不再扩散,而是向内一合——
像一滴水珠,被包裹进了一块巨大的、纯净的琥珀。
公孙无尘保持着左手拍向铜铃、右手持尺向下的姿势,凝固在了原地。不是冰封,也非金铁禁锢,而是他周身丈许的空间,被彻底从当前的山道环境中“剥离”了出来,独立成了一块微小的、静止的“界”。
界壁上流转着暗金色符文和半透明的山岩虚影,外面飘落的雪花触及这虚影,便悄然滑开,仿佛那里只是一片寻常的虚空。
他眼中神采依然,但只是沉静地看着界外而已,仅此而已……
看着那片被倒卷的雪沫渐渐平息的山道。
雪地上,多了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身影,缓缓自山壁中“渗”了出来。像是山石流水般自然,没有半分烟火气。
来人身形颀长,青衫落拓,面容在雪光映照下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清润平和,却又深不见底,静静地望着被封在“山琥珀”中的公孙无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