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的打铁声停得突兀。
火星子还溅在空中,那赤红的镜胚在铁砧上滋滋作响。
“段老板?”公孙无尘在门外顿了顿,又唤了一声。
里头只有炉火哔剥的微响,烤得人面皮发紧。可一股子阴寒彻骨的死气,却从那敞开的大门里漫出来,混着热浪,冰火两重天似的往人骨头缝里钻。
他轻轻走进去。
虚空中,谢必安与范无咎静默悬立,垂首敛息。
他看着地上尸体,放下背篓,绕到铁砧边,用火钳把镜胚夹出,俯身细看。
镜缘铸有符篆云纹,中央一片混沌未开的暗沉。他两指拈诀一拂,镜面雾山罩海,似有流云飞雪,隐隐还有个人影。
他眉头微微一蹙。是他想要的东西,可惜火候还差最后几锤。
“尸斑呈沉檀色,死了至少两月。”公孙无尘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说天气,“魂未离体,炼成了尸魃。死后两月,尸身不腐不僵,还能起身抡锤打铁……”
他直起身,转向地上那具“尸体”,“段老板,你这单生意,做得可真够本。”
地上的人倏然睁眼!
浑浊无白的眸子直勾勾盯过来,魁梧身躯以一种僵硬诡异的姿势直挺挺竖起,关节咯咯作响。
“阁下认得他?”声音从“老段”喉中溢出,低沉沙哑,带着非人的空洞回音,“既是熟客,可知他替谁铸这镜子?”
公孙无尘面色不变:“路过,订过些寻常铁器。这镜子……”他扫了一眼,“倒是稀奇。段老板手艺见长。”
“老段”咧开嘴,露出僵硬撕裂的笑:“寻常铁器?此物仿的是上元界观尘镜,熔炼了西山寒玉、幽冥铜精,刻的是上古溯源纹——用的可都不是凡间炉火能锻的东西。”
尸身向前一步,腐臭扑面,“阁下今日来得巧。本座也正想知道,究竟是谁,要在这人间僻壤,铸造这等窥探三界、干涉因果的禁物。”
话音未落,尸爪已携阴风直抓公孙无尘咽喉!速度奇快,竟带出残影!
公孙无尘不退反进,左手翻腕,一柄通体黝黑、似玉非玉的短尺自袖中滑出,不偏不倚,正正抵在尸爪掌心劳宫穴位置。
“嗞——”
黑烟冒起,尸爪急缩。“老段”低头看焦黑的掌心,再抬头时,浑浊眼珠里闪过幽光:“……上元界的量天尺。阁下是司律殿的人?”
“山野散人,偶然所得罢了。”公孙无尘玉尺一转,收归袖内,仿佛刚才那雷霆一击从未发生,“这镜子既然成了无主之物,铸者亦亡,便权当抵了我先前那份订金。告辞。”
“慢着。”
“老段”横移一步,精准地堵在铺子唯一的出口前,尸身挡路,阴气森然。
“阁下不好奇,他是怎么死的?又是谁,能让一个死了两月的人,继续挥锤铸镜?”
公孙无尘停步:“鬼帝陛下亲临查案,何须我来好奇。”
铺子里的空气,骤然一凝。炉火的光芒都仿佛黯淡了三分。
“老段”——或者说,附于其上的鬼帝,沉默了片刻,忽然低笑起来,笑声诡谲:“眼力不错。”
话音刚落,那尸身猛地一颤,直挺挺向后倒去,“砰”地砸回地面,再无声息。
霎时间,虚空涟漪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