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时,陆青枫正半梦半醒。
梦里他坐在一处极高极旷的所在。
似是一座殿宇,又似是一座道观,建在万丈孤峰之上。云雾从脚底流过,偶尔露出下方绵延无尽的山峦,苍翠如海。
他坐在高台之上,身下是整块青玉雕成的莲座。一袭素白道袍垂落,覆住双膝。发丝以一根木簪束起,再无半点饰物。莲座下左右立着两位垂髫童儿,一人捧着拂尘,一人托着经卷,神情肃穆。
殿中两侧是层层叠叠的蒲团。
蒲团上坐着人,很多很多人。密密麻麻,从高台之下一直延伸到殿外的云雾中。
男女老少皆有,形貌各异,服饰气度与普通凡人完全不同。有谪仙般的男子,亦有形貌奇特的生灵——他看见角落里蹲着一只火红的异兽,形似赤狼,尾巴卷着前爪,竟也像模像样地端坐蒲团上,竖耳聆听。
所有人,所有生灵,都望着他。
目光里没有狂热,没有崇拜,只有一种极静的专注。像是干涸的土地望着雨,像是迷途的旅人望着灯。
他在开坛讲经。
讲的是什么经文,梦中的他听不清,只觉那声音从自己嘴里流淌出来,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如泉水漫过青石,如月光洒满空山。每一个字落下去,都有看不见的涟漪在那些聆听者的眉间荡开。
有人垂目凝思,有人微微颔首,有人眼角渗出泪来,却顾不上擦。
角落里那只赤狼,似是听到了妙处,两只前爪合十,竟也做出人一样的虔诚姿态。
他的目光掠过那只赤狼时,余光忽然被什么牵住。
是莲台下。
左侧莲台与地面相接的阴影里,竟还立着一只鹤。
那鹤不是白色,而是通体青色,只顶心一点朱红。它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以至于他先前竟将它当成了殿中石雕的一部分。此刻细看,才发觉那羽翼的纹理在极轻地翕动——呼吸的节奏,与整座殿宇、与满座聆听者的呼吸,浑融一体。
它微微偏着头。
那姿态不像在听经,倒像在看他。
不是仰望,不是凝望,而是一种极深极静的注视。像隔着千山万水,隔着茫茫生死,终于在此处寻到了故人。
云雾深处,隐约另有一个人影立着,没有落座,只静静站在边缘。看不清面容,却感觉到那目光穿过层层云雾,穿过无数聆听者,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跟那鹤稍不同,很轻,很静,却带着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他忽然想看看那是谁。
于是他微微偏过头,向那个方向望了一眼——
就在这一眼之间,云雾骤然翻涌,万丈孤峰轰然震动,所有聆听者的身影开始模糊、碎裂、消散。那立着的人影却纹丝不动,只有面容从云雾中渐渐清晰——
是覃晏。
他望着自己,目光里带着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平日的温和平静,而是一种极深极沉的……悲悯。
“靖渊。”他开口,声音穿透崩塌的云雾传来,“你该醒了。”
那只鹤始终没有动。
只在最后一瞬,在他即将醒来的刹那,它微微垂下头,长长的喙抵在胸前,朝他——或者说,朝着他身下的青玉莲座——轻轻一拜。
然后,与梦境一同消散。
陆青枫猛地睁开眼。
黑暗重新涌来,厚重而真实。身侧宁承昭的呼吸平缓均匀,脚边晋泱的呼噜声还在。一切都还在。
可那个名字在他脑海里回荡。
靖渊。
那不是他。不是陆青枫,不是景肃,不是他从小到大、任何与他有关的称呼。
他隐隐觉得,那是另一个人的名字,另一个存在的印记,在梦境的尽头,被那个人轻轻唤出。
那只鹤的影像却比任何梦境都清晰,像烙在眼底。顶心一点朱红。像血,像印,像某个他不记得、却从未被遗忘的约定。
这是第二次了,第二次梦见覃晏。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此时掌心那种异样感越来越清晰。起初只是温热,像冬日握久了手炉,皮肉被焐出软软的倦意。他下意识蜷了蜷手指,索性将右手放在被子外。